钢笔写的字，线条陷进纸里，像是早就雕刻好了一样。
乔牧宜抚摸着这纹路，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搜索「FelixWEI」，心如擂鼓，她这三年没有关注过Felix的情况，不知道他如何了，难道他和李老板也是熟人吗？
点击搜索键的时候，拇指都轻颤着。
网页没有加载太久，出现的是一个酒的品牌。
这品牌有五年了，由一位华裔收藏家创办，特色就是在不同国家和地区会出有当地特色的酒，济州岛是橘子味米酒，意大利西西里是柠檬酒，匈牙利的贵腐葡萄酒，日本的青梅酒……
在其中，韩国米酒因为便宜，甚至销量不错。
乔牧宜眼神又黯了下去。
她苦笑一声，自叹多半是疯了。
她把杯垫夹在速写本里，穿好风衣，喊了服务生付款，离开了这个酒吧。
吧台上的女人好像换了几个，那野狐狸还笑眯眯地说着什么，半分眼神都未分给她这个客人，于是她也没犹豫地踏出了门。
在民宿洗了个澡，她就开始完善刚才画好的草稿，不知道在气什么，画得颇为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了。
上色也太快，颜料晕开线条，让本来明媚的画模糊在棕色的迷雾里，与今日酒吧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放下笔，拍了一张照。
乔牧宜：「杜老板，刚画了个草稿，您帮看看。」
杜渊行很快就回复了：「我以为你今天不会画画。」
乔牧宜扯了扯嘴角：「不能给杜老板丢人啊。」
杜渊行是个独立策展人，收藏了她青鸟和黑猫系列的几幅画，就挂在私人美术馆一进门的地方，有个评论家点评：
「美术馆审美质量很高，唯独门口两幅画是败笔，笔触生涩，基本功不扎实，看简介是个新人网红画家，属实拉低格调。」
乔牧宜被这评论骂得无地自容，请杜渊行把画收了，他偏不肯，说那个评论家年迈眼瞎，胡说八道。
“骂我的又不止他。”她两手紧攥着，不敢看他。
“你不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我的眼光，不是吗？”他笑得清风霁月，让她踏实几分。
乔牧宜下定决心绝不能辜负他的看重，画得越来越卖力了，每次有了新的想法，就会发给他参谋一下意见。
乔牧宜：「所以你觉得这幅画还行吗？」
杜渊行：「挺好的，不过还是有点他的影子。」
乔牧宜发了一串省略号。
她并未觉得这只野狐狸和那个黑猫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惯性使然，很难彻底抛却固化的风格。
录音笔已经充好电，她按下了播放。
那个人真讨厌，带她出来，又把她困住。
凌晨一点了。
搬了一路行李箱的乔牧宜胳膊开始酸痛，困倦的感觉随着海浪声蔓延上来，她躺下关了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
杜渊行：「我在美国，去看他了。」
乔牧宜心里一紧，回了一个嗯。
杜渊行：「我替你买了一束花放上了。」
紧随着一张照片
白色大理石墓碑，上面雕着两个正演奏乐器的小天使，下面金色的拉丁文和中文刻字：
「音乐之神的孩子在此长眠」
「黎归舟1997-2026」
墓碑前摆着琴谱和几束鲜花。
乔牧宜：「花比去年少了。」
杜渊行：「明天有纪念演奏会，人们还是记得他的。」
乔牧宜：「他多半不在意这些。」
杜渊行回了个是。
乔牧宜同他道了晚安，闭上了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今夜比较幸运，梦见和他并肩坐在海滩上。
“你为什么送我录音笔呢？”她侧头看他，他却凝望着海平面，没有听见。
“对你来说……我算什么呢？”她垂下头，脚下的细沙被风吹起，薄薄一层穿过指缝，什么也没留下。
“他们说死人在活人梦里是不会说话的，果然。”
他似是听见了，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桃花眼里难得的柔和，笑意浅浅的，仍不作声。
乔牧宜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他忽然开了口：
“小姐，喝酒吗？”
她一愣，手还悬着，棕色的迷雾扑过来，眼前的人从黎归舟变成了酒吧的李老板，狐狸眼笑眯眯的，语气暧昧，活像聊斋里的妖精。
乔牧宜一惊，翻了个身，醒了。
微光沿着窗帘缝洒进来，是凌晨六点的晨光。她心里觉得膈应，不愿再睡，索性拎起画板出门写生。
云洲河道不宽，石桥走到对岸不过一分钟，她找了个小码头，有几只乌篷船系在蒲苇残荷之间，游游荡荡地浮着。
天光熹微，河上雾大，虚虚实实的，依稀可见远处山坡上的村落。
画到一半，雾已经散了大半，她发现不远处的堤岸上好像有块大石头。
应该是个雕像，她打算把那雕像也画进来，正眯眼想看再清楚些，那雕像动了。
乔牧宜吓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跌下来。
那是个钓鱼佬，刚才有鱼咬钩，他收杆的动作熟练又利落，鱼很大，摆尾扑腾的声音都能传到乔牧宜耳朵里，只见他手一松，扑通一声，鱼儿掉进桶里，再不得自由。
乔牧宜摇摇头，继续专注着自己的画，颜料上到第二遍，太阳已高升，阴冷的小城多了几分暖色，她饿了，盘算着去吃个早点。
“黎归舟！你钓到几条啦？”
柔媚的女声从耳边传来，乔牧宜一僵，顺着声音看去，女人看着三十来岁，一头浅棕色长卷发及腰，黑色皮衣外套里是一条酒红色丝绒长裙。
叫的是那个钓鱼佬。
乔牧宜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叫什么？
她站起身来，快步向那两人走去，钓鱼佬的轮廓逐渐清晰，竟然是酒吧的李老板。
那两人也看到她了，女人微蹙着眉，嗔怪地把手放在男人肩上问：“这又是哪位妹妹呀？”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脸：
“不认识。”
乔牧宜向前迈了一步：“你说他叫什么？”
风情万种的女人露出古怪的眼神：“李圭洲啊。”
姓李？
乔牧宜汗毛倒竖，久违地，她听到了大脑中叫她逃跑的警报。
“哪几个字？”
“木子李，双土圭，云洲的洲。”男人开了口，笑着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昨天见过。”
“是的，我昨天问了你酒的名字。”
“查到了吗？”他问，却没有任何好奇神色。
“查到了，很有名的牌子。”
他笑：“这个牌子的酒不错，你可以试试。”
乔牧宜道谢，不想轻易结束对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就伫立着，看着他收好渔具，跟着那女人离开，那女人都不忘和她摆个手道别，李圭洲却没有，一直低着头看着水桶里的鱼，也不知在想什么。
雾又大了，细密的雨雾飘在她眼前，那两人身影剩轮廓，只听见零星的对话。
“钓这么多鱼，给我煮汤呀！”朦胧中女人窈窕的身影几乎要挂在李圭洲身上。
“我不会，倒是可以送你几条。”
“胡说！你厨艺好得很！”
“哦？你吃过？”
“你忘啦？那天早上……”
声音总算是听不见了，乔牧宜身上一软，失魂落魄地坐回小马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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