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便要抬脚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陈聿礼的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些类似拿乔的散漫滋味,“这就走了?不等等我?”
许挽星知道他已将她那点盘算猜了个七七八八,也猜到他自己正是这计划里要紧的一环,“腿那么长,还要人等?你腿难道是装饰么?”
“是啊,”他慢吞吞跟上来,“装饰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挺不赖的?”
许挽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就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看着自己的眼神甚至充满诚挚,许挽星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杜少爷,知道脸皮厚三字怎么写吗?”
“还真不知道,”陈聿礼抄着手,满脸无辜,“你教教我?”
“……”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朝榴红院走去。
集珍阁在榴红院后头一个僻静角落,平日连洒扫的婆子都少来,原主从前有一回被老太太罚跪,回房的路上膝盖疼得厉害,经过拐角时腿一软险些摔了,她扶着墙揉腿,无意间一低头,就见墙根底下有个不起眼的洞,像是耗子打出来的,洞口不大,边上长着野草,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如今却正好为许挽星所用。
她早知老太太不会松口给她钱,却还是装模作样百般借口地去要钱,就是为了让老太太放松戒备,以获得与笼子里那两只鸟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原打算偷那只看着性情稍怯懦些的,谁知那鸟看着温吞,实则机灵得很,总躲在另一只的身后,叫她伸手抓了好几回都没抓着,最后只好把主意打到那只叫得凶的身上。
这样也好,相较那只怯懦的,老太太心里显然更偏爱这只叫得响亮的,为了它开集珍阁,也会更加毫不犹豫。
何况它叫得凶、叫得响,才更容易叫人听见动静,更快地寻到集珍阁,省得久久寻不见,叫鸟渴死、饿死在里头,反倒成了她的罪过。
集珍阁的钥匙素来只有老太太自己收着,旁人看见的机会都少,更别提碰到,不过这会儿为了救那只心爱的画眉鸟,老太太也顾不得别的,早早把钥匙拿出来,叫人开了锁。
两人赶到时,那扇私库的门已经敞开,里头火光摇曳,人影进进出出,隐约间还听得见画眉鸟急慌慌的叫声,混着翅膀扑棱在架子上的闷响。
老太太正满眼焦急地望着里头的动静,绿秞悄悄凑到许挽星身边,“老太太谨慎得很,只遣了孙妈妈和两个心腹进去,奴婢想进去,老太太拦着没让。”
许挽星早有所料。
这私库她虽从没亲自进去过、亲眼瞧见过,但见老太太把钥匙收得那样紧,她便知道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既如此,她又怎么可能随便放人进去?
不过,旁人她不放心也就罢了,自己的亲孙子,她也怀疑?
一念至此,许挽星悄悄转过头,看了陈聿礼一眼。
早在听见“画眉鸟钻进私库”那一刻,陈聿礼便把许挽星那点盘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得不说,是真损,却也是真妙。
他不紧不慢地低头整了整衣襟,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副焦急神情,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
“奶奶,里头黑,孙妈妈她们几个上了年纪,眼神不好,手脚也不利索,孙子进去帮个忙吧。”
老太太忙道:“那怎么能成?里头又黑又乱的,万一磕着碰着你,那可怎么好?”
陈聿礼一脸正色,“那鸟是奶奶的心爱之物,奶奶每日如何待它,孙子都看在眼里,如今奶奶急成这样,孙子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里,哪能只站在旁边,不搭把手?”
老太太被他说得心头一热,心里一时感慨不已,到底是她血脉相连的孙子,待她与旁人就是不一样,不像底下那些人,眼睛里只看得见赏钱。
当下便连连点头。
“好,好,你进去吧,小心着些,仔细磕碰,找不找得着鸟不打紧,别伤着自己!”
陈聿礼手长腿长,反应又机敏,又有孙妈妈几人在旁替他打灯,加之那鸟折腾了大半日,估计也乏了,他进去没多久,便将那鸟捉进手心,重新关进了笼里。
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对着那鸟心肝宝贝地叫了好一阵,又厚赏了众人,拿钥匙锁了集珍阁的门。
闹腾过后,榴红院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同梦居,许挽星一进房便反手关了门,把陈聿礼拉到桌前。
“都拿到什么了?”
陈聿礼便将藏在袖中的几样物件,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一对东珠耳坠,一只小翡翠佩,还有一锭十两重的金锞子。
都是小物件,往袖袋里一塞,随手就能带走。
“够么?”
许挽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那支赤金镶宝簪,市价约莫三十两,真要进了当铺,能当个十五六两;东珠耳坠一对,市价二十两上下,当了也有十两;那只翡翠佩水头足,市价三十两,当出去怎么也值个十五两;再加上这锭十两的金锞子……
零零总总凑在一处,恰在百两出头。
她惊讶坏了。
陈聿礼这人,虽说读书考试不太行,可除了读书,尤其碰上跟钱沾边的事情的时候,那眼光简直毒辣得没得说,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够了够了,辛苦辛苦,有了这些,眼下这关就算过去了。”
“谢什么?”陈聿礼语气淡淡,“你帮我写诗,我帮你弄钱,咱们这叫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烛火盈盈跳动,照得那对东珠耳坠莹白圆润,泛出淡淡的虹彩,旁边那支赤金镶红宝簪也被映得晶亮,尤其正中嵌的那颗红宝石,红得像一汪凝住的血。
许挽星忍不住拈起来,迎着光看。
真是好东西,包浆温润,錾工细腻,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也不知老太太压了多少年的箱底,要不是缺钱,她真舍不得拿去当铺。
“算了,先拿去当了救个急,等回头有钱了,第一时间把你们赎回来!”
许挽星一心打量那几件老物件时,陈聿礼便斜倚在桌边看她。
烛火自灯罩里透出来,在她浓密纤长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肤色映出一层淡淡的橘粉,鼻头小巧,鼻梁秀挺,嘴唇却温润,肉嘟嘟的,上唇正中那点唇珠格外明显,平常看着显得娇憨,可一旦抿起来,便又透出一点红狐似的狡黠。
她的视线黏在那些物件上,正看得入神,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她也没去管,只随着她低头,或是转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着。
陈聿礼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痒痒,忍不住开口道:“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等以后赚了钱,我给你买,十副八副的,随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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