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大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脊背爬上了后脑。
Saber……飞羽真他，和各式各样的人定下约定，约定的内容本身就是他创造的“规则”，如此，只要依照约定行事，就是所谓的“遵守规则”……
力量既然不是凭空产生的，那，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飞羽真每次帮他，都是在遵守他和索菲亚立定的规则，并因此获得力量——那这份力量是从哪来的？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耳膜上。一个念头从黑暗里浮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寒意。
该不会是……！
上条大地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想冲过去揪住眼前这个小说家的衣领，逼他说清楚。可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动不了。双腿死死钉在地板上，手臂也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按住。不是受伤导致的无力，是那种更安静的、更恶心的——被黏住的感觉。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丝线。仿佛此刻，正是它们一根根地缠上他的四肢，把他裹紧。这些丝线，把这座“神山”装点成了蜘蛛的巢穴，而他就是被蛛丝打包、等待被吸食的猎物。
坐在那边的，这座神山的主人——那双平静的、温和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东西。像一只蜘蛛，耐心地等着网上的猎物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上条大地知道，自己又在往坏处想了。最近这种状况真是越来越频繁了，被害妄想，草木皆兵，即便是善意，他也会看成是陷阱。想要停下来，想要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从脑子缝里往外钻。他甚至能清醒地对自己说“这只是月暗的影响”，可清醒归清醒，恐惧归恐惧，谁也拦不住谁。
他真的很担心索菲亚。
他心里清楚，索菲亚是出于对自己的善意和信赖才和飞羽真定下了那个“帮助上条大地”的约定。索菲亚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计划，也不知道十五年前的隐秘，明知道他在和米吉多一起行动，却也直接就选择了相信他。
可如果就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反而被别人利用……他不敢往下想了，可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最坏的可能。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画面：索菲亚被拖累、被利用、索菲亚因为他的存在而一点点地被消耗殆尽。
他想要保护隼人，保护索菲亚，想要保护那些他在意的人。可他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不说，甚至还拖累了他们。
在此刻，上条大地对自身的厌恶感再一次达到了顶峰，如果之前是为自己明明作为圣剑剑士却无法行事使命而感到厌恶，那此时此刻，就是为自己的存在本身而感到厌恶。
要是自己不存在了就好了。
上条大地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与你达成的约定，该如何解除？”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掉进合同陷阱的人，去问设下陷阱的人怎么解约——他能期待什么答案？
他已经预想到飞羽真不会告诉他——谁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怎么挖自己的墙角？甚至已经能预见到飞羽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温和的，体贴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然后告诉他，你与此事无关，你不需要担心。
可是，如果这份约定继续下去……
毕竟飞羽真所谓的“帮助”根本不需要他开口请求——只要飞羽真自己觉得那是“帮助”，就会被算作履行约定。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待在这里养伤，可能只是接受飞羽真递来的一杯茶水，索菲亚就会一直被卷在里面。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他和当年那个眼睁睁地看着隼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却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这次，他还提前发现了端倪。
“你想知道？”飞羽真反问。
上条大地没有接话，他怕的就是这个——如果自己说“想知道”，会不会也被算作一次“求助”？会不会让索菲亚因此陷入更深的麻烦？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对面就传来了回答。
“解除不了的。”
飞羽真倒也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上条大地，因为从上条大地脸上那难看的表情，加上他的提问，飞羽真已经猜到他在想些什么了，但飞羽真也不打算继续误导他。
“虽然我们管它叫‘约定’，但说到底，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联系。不是白纸黑字的契约，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东西。人和人，一旦产生了关联，再想回到产生关联之前的状态，变成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很难的。”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我知道你在担心索菲亚女士。但我觉得，你其实不必担心。别把和我达成约定看成是一件什么很危险的事。”
上条大地的眉头微微拧起，倒也没有急着反驳。因为飞羽真换了个坐姿，像是要讲一个长一点的故事。
他打算再听一听。
“就拿那些每周来店里听我讲故事的孩子们来说吧。”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确实通过履行和他们的约定——讲故事、做角色扮演、准备场地和服装——获得了力量。但那力量不是从孩子身上‘抽取’的。而是我在履行约定的过程中，从自己的付出里换来的。故事准备、场地布置、服装道具，还有和孩子们互动时耗费的那些心力，这些才是力量的来源。”
他抬起手，指了指书店的一角，那是他早已安排好的鲁滨逊漂流记的背景，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用上。
——因为Saber的故事，开始推进了。
“孩子们也不是什么都没付出。他们专心听我讲故事，参与游戏，配合着表演——这些都是要花心力的。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付出了宝贵的周末时间。对孩子们来说，周末是休息的日子，他们却要出门；对我这间书店来说，周末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我却要闭门歇业，给孩子们腾出一个无人打扰的读书角。”
他收回手，看着上条大地，目光平静。
“既然都有付出，那自然也都会有回报。”
飞羽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得到的力量，不是直接从约定的对象身上‘抽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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