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醒醒，醒醒……”
李存真精疲力竭，紧绷着的神经在艾叶的熏陶下渐渐舒缓，居然就这么靠在医馆角落的木柱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天已擦黑。
“大夫，那姑娘如何了？”
“汗发出来了，现下仍不算稳定，夜里最易反复。”老大夫拍拍李存真的肩膀，“我夫人年老觉轻，只能麻烦徒儿与你夜晚看顾，若有异样，再来唤我便是。这姑娘虽经历波折，但体内留存着一股气，这股气会助她渡过此劫的……”
“是，自然是我来看顾，多谢大夫。”李存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这药费您可否缓我几日？待我回鹿鸣寺一取，定来给您。”
“不急，你师父可是弘释法师？”
“是，您认识师父？”
“几年前夫人雨后上山采药，山路湿滑不慎跌落，幸得弘释法师所救。”
“阿弥陀佛。”李存真恭敬作揖，心中感慨，“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
自他从襁褓中被遗弃至鹿鸣寺至今，师父无时无刻不在庇护他。
李存真抬着一盏烛台，撩起隔间的珠帘，见到了屏风后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南烛，不禁心生怜悯。
或许她与他一样，都是被至亲遗弃的那一个，只是他比她幸运，遇到了一位仁慈之师。
李存真坐在屏风的另一边，时不时起身将南烛头上歪斜了的巾布拿起重浸冷水，观察着南烛的脸色与呼吸，听着她梦魇般的喃喃，一声声唤着母亲，李存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缓慢又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好在一夜平稳，斗转星移，天蒙蒙亮时，南烛又发出一身汗，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刘大夫早起为南烛把脉时也长舒了一口气，感叹这一关算是闯了过去。
“有劳刘大夫与夫人照顾她，我得回寺里一趟，一是外出太久已超过与师父约定的时日，二是如今身无分文也需要回去取药钱。不必担心，日暮前我必赶回。”
“雨后路滑，多加小心。”
正是盛夏，李存真紧赶慢赶，终于如约在天光散尽前回到了医馆。
他拿出之前攒的几贯钱爽快地付了药费，又如昨夜般坐于屏风旁守着南烛。
他想起白日同师父解释迟归情况时，师父叮嘱他事毕速归的表情，是一贯的和蔼，却隐隐有一丝担忧。
师父在担忧什么呢？
李存真觉得奇怪，却也只能想到他们作为出家人不应涉世过深这一个缘由。
可出家人慈悲为怀，既遇到了，他岂能袖手旁观？师父修行深远，多次出手救人，受南山百姓爱戴，想必是理解他的。
一连守了三晚，南烛却还没醒过来，李存真一刻也不敢合眼，眼下乌青渐重。医馆的药罐一刻不停歇地熬着药，李存真一边看着南烛，一边看着火，不让沸腾的药汁滚了药盖子。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李存真盯着烛光跳跃下南烛的脸，撑膝扶额，又听到药沸滚的声音，只好站起身来将药倒在碗里。
“——咳，咳，救命！”
李存真端着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后正准备将瓷勺放到南烛唇边时，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双手胡乱抓着自己的脖颈。
“没事了，没事了。”李存真连忙放下药碗，握住她的双腕，轻声安慰。
南烛记得自己是被噩梦惊醒，睁开眼时，视线聚焦不到一个点上，她只觉得脖颈上缠绕着鲜血，恍惚中看见了母亲的脸。
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像从远方传来，重重叠叠，又仿佛闻到了浓郁的松香。
真的没事了吗？南烛重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才终于看清那张极为清俊的脸，以及他头上醒目的戒疤。
“别动，我去叫大夫。”
这样好看的人居然出家做了和尚，南烛摇摇头，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等等，”她声音沙哑，喉咙里充斥着丝丝血的腥甜，“你是和尚？南山鹿鸣寺的和尚？这是鹿鸣寺？”
李存真顺势又端起药碗，将瓷勺重新送到她嘴边，想了想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这儿是南山的医馆，你知道鹿鸣寺？”
南烛似乎一下子泄了气，喝下他喂到唇边的药，“母亲嘱咐我要到鹿鸣寺找弘释法师。”
“弘释法师，是我师父。”
李存真拿起手绢想要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却见她的泪水从眼尾滚滚落下，他停住，不知如何安慰，异常慌乱，被南烛一把抓住衣袖。
深夜凉风从半撑着的窗缝吹进来，她呜呜咽咽哭了许久，口中含混诉说着自己的经历，直至力尽沉睡，李存真怎么也抽不走自己的衣服。
*
“民女参见陛下。”
陈佑端详着面前用灰布包裹着整个头颅只露出一只眼的蒙面女子，总觉得她那只眼的轮廓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自己曾在哪见过。
“为何覆面？抬起头来。”
“民女家中遭遇火灾，大火烧身致相貌丑陋，故以布覆面，请陛下恕罪。”
陈佑疑心未减，其年少征战，判断敏锐，他极相信自己的直觉，而这种直觉也从未辜负过他。
“哪儿的人，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蒙面女还没回答，张谨便抢先一步回道：“禀陛下，这女医是南陈人，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姊妹。”
“问你了吗？”陈佑一脸不悦，指了指仍跪着的蒙面女，“你，露面回话。”
周围站着的大臣与侍卫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法直视的，也透过缝隙悄悄侧目，杜永也不例外。
蒙面女有些犹疑，陈佑注意到她攥紧了拳头，却也没在意，只当作是她自觉相貌丑陋不愿示人的羞愧，却不想，她担心的是，他与杜永会不会认出她。
虽然这张脸，这具身躯已被大火烧得没有人样，筋肉交错凸起，血淋淋的皮肤仍有未恢复的地方。可她并不介意当众揭下巾布，这与她所受的屈辱与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蒙面女颤抖着手缓缓摘下包裹着脸的头巾，布料与脆弱的皮肤粘连着，疼痛不言而喻，众人亦不忍直视，纷纷移开视线，就连张谨这样纵横朝堂多年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老夫子，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只紧紧盯着陈佑与杜永，她在赌，赌这斑驳浮肿的面容能不能为她提供最好的掩护。
陈佑看着这年纪尚轻的女子皮肤粘连在一起根本睁不开的另一只眼，不知为何想到了青黛，疑心消了大半，“朕问你，为何不肯将药方公之于众，救我南陈子民于病痛之中？”
杜永神色也未有异，蒙面女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便再次低下头回话，“民女可以将药方公布，也可为各大医馆提供帮助，只是，民女有一请求……请陛下准许民女为庆妃娘娘医治。”
陈佑有些讶异，却面不改色，“你只需将药方呈上，太医院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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