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回南天。
连下了七日的雨,到处都是湿漉黏腻的。一股幽暗霉味隐隐从墙根里逸出来,像幽冥里来的使者游荡在樱色幔帐间蠢蠢欲动。
沈妆躺在拔步床上,醒醒睡睡,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但隐约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四年了,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一丝苦涩的浅笑在唇边漫开,她缓缓抬起发酸的眼皮,在黑暗里昏睡太久,连阴天晦暗的光线都觉刺眼。
“醒了?”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靠近过来,遮住了光。沈妆的视线缓慢聚焦,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檀京肃长身直立,俯视着榻上的她,眼底一片平静,无悲亦无喜。
犹记得四年前,红衣鲜亮,宝冠璀璨,沈妆走出喜轿的那一刻,大赫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了。
纤长玉手搭在红绸上,雪肌腻理,如洁白冰山幻成。她抬头望着他,眼睛似星河淌过,散着细碎柔和的光。
而如今,五官依然清秀,却已蒙了层淡淡的青灰,压住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如同枯木一般。
“药热好了。”檀京肃将一碗药放在她床边。婢女早晨熬的汤药,一直等不到她醒过来,反反复复热了三回,药色浓稠乌黑。
一股苦气涌入鼻间,沈妆皱着眉微偏过头:“不喝了。”
她自知这病药石无灵,喝药不过是稍作补益,多续几日残命罢了。前些时日她还强忍着喝下去,以免让檀京肃看出她有心赴死。但今日她不想装了,她不希望自己走的时候满身苦气。
“能不能帮我点上熏香?”
檀京肃点头,成婚四年,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提出要求。
他从床边柜中寻出一罐绘着素馨花的陶罐,里头是她从平霄国带来的四和春香,用了四年所剩已经不多了。
檀京肃不懂熏香,但常见沈妆用香,看得多了便知道该怎么用了。他取了沈妆常用的祥云香篆放进宝鸭香炉里,不偏不倚放在了正中位置。他舀了一勺香粉铺上去,担心不够,又添了一勺,仔细匀了匀,可惜香篆拿起来的时候香粉仍是散了。
细微的火燃着松散无状的香粉,缕缕青烟幽缓腾起,沈妆用力吸气,让熟悉的故国香味灌进肺腑里。
“这几年,你可曾欢喜过?”檀京肃忍不住问她。
沈妆唇角的弧度僵住了,没有过多思考便答道:“将军待我很好,我自然是欢喜的。”
檀京肃的确待她不差,她喜欢银杏树,他便栽了满园。她不喜应酬,他便让门房把命妇们的邀帖全都拦了。即便如今失势被新帝软禁府中,他依然想方设法搜罗稀贵药材为她续命。
但若说欢喜,战败和亲,如贡礼一般被送到大赫,与手染同胞鲜血的杀人魔同床共枕,谈何欢喜?
檀京肃眼底泛起寒意,她到死也不肯与自己说一句真话。
人人都说他娶了个温良贤淑的美妻,事事以他为先,处处妥贴照料,可檀京肃知道,她的所言所行没有半点是出自真心。
但愿来生,她身畔那人能予她欢喜。
“大夫说,或许就在这一两日。”檀京肃没有隐瞒,他怕她还有心愿未了,“到时,我会将你……送回平霄。”尸骨二字,他始终说不出口。
他知道沈妆并不愿埋在大赫,更不愿与自己同穴,即使如今他的兵权已被新帝褫夺,也会动用一切办法让她重回平霄国。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补偿了。
“多谢将军。”沈妆是真心谢他的。她一点也不喜欢大赫,当年若不是为了保住兄长和安国公府满门的性命,她宁死也不会踏入大赫半步。
忆及当年,沈妆的乌眸蒙了层黯淡。
四年前,檀京肃领骁驰军进犯章州城,她的兄长沈戬立军令状守城反攻,却在举兵突袭时中了檀京肃的埋伏。
沈家军困于城外,章州城内只剩下一城的老弱妇孺,城破人亡只消顷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大赫并未攻城,而是借机要求平霄国纳岁贡、嫁宗女,而且点名要她来和亲。
安国公府沈家世代镇守章州城,沈家几代人都折在大赫,大赫的兵将也多是命丧沈家军刀下。如此血海仇深,将她嫁作质婆是对平霄国和沈家军最大的羞辱。
她若不嫁,城破人亡。嫁了,大赫退兵,兄长性命可保,百姓也可暂得安宁。
即便千般不愿,沈妆还是穿上那身嫁衣入了大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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