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了到站了啊！！”
随着车辆停稳，一声粗犷的声音回荡在客运车内，满车的人都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皮质车后座里，林春去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已经不是熟悉的田野山坡，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高楼在眼前。
城里房子都好高啊！
他趴在窗户上，眼里是止不住的震惊，村里一年到头才看见几辆的四轮车，这里马路上居然数不清！
直到司机又一声吼，林春去这才回过神来，“噢”着声着急忙慌下了车。
林春去是第一次进城，平时的活动范围在村里，顶破了天在镇上玩两趟，还从来没亲眼见过高楼大厦屹立在眼前的模样。
他踩着高楼梯下车，在客运车的下面拎出一个大蛇皮袋和一个小塑料袋。
这就是林春去的全部行李。
奶奶说他在村子里不会有出息，所以买了张车票连夜把他打包送进了城。
他望着隐藏在几栋高楼缝隙之间的蓝天，忽然想起奶奶送他上车的模样。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手里还端着个菜篓子，板着一张脸朝他二叔挥挥手：“赶紧赶紧，把他送走。”
林春去当时在想，奶奶一定是舍不得他，总这样嘴硬心软。
二叔送他到客运站时，也像奶奶一般挥手：“春去啊，出去了好好做人，最好别回来了。”
林春去当时在想，二叔肯定也是舍不得他，但又盼着他在大城市享福一辈子。
奶奶真好，虽然他下雨忘收谷子在地里躲着烤鸡不小心起了火奶奶也不骂他不打他。
二叔真好，小时候点着了屋子还一直对他好。
哎，好想家！
林春去捏紧拳头，暗自发誓一定要有大出息回家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下一秒林春去把袋子放在脚下，那个小袋子还动了动，他鼓着嘴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早上二叔骑摩托车送他去的客运站，路上是泥土路给他屁股都钉麻了，客运车又坐了好久好久！
痛！他的屁股！
站在原地缓了一阵，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团子，那上面写着奶奶说的亲戚家的地址，林春去慢慢地抻平纸张，努力认了认上面的字。
二叔的字，好丑。
澄园，2栋，15楼。
林春去是稀里糊涂进城的，他浑身上下只有两个蛇皮袋和一张纸条，兜里还有二百，他的目标有俩，一个是找亲戚，另一个是赚大钱。
所以，怎么找？
少年拿着纸条对天瞧了瞧，虎口贴着下巴皱着眉头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塞回了口袋，傻子才对着两个字找路。
林春去左手拎起大袋子搭上肩头，右手拎起那个是不是动弹一下的蛇皮袋走出了客运站，公路上一辆辆车疾驰而过，他一时间没有方向。
客运站外停了一溜的四轮车，车顶上亮着牌子，标着几个序号混合英文字母，还有人靠在车门口，鼻腔里吐出的白烟慢悠悠散在空气里，像他家里的烟囱似的。
“诶，小弟弟，打车不？”
身边人嗓音沙哑，一听就是抽多了烟，烟气顺着飘过来，难闻得不行，他背着身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他二叔有烟瘾都不抽烟，绝不是因为二叔一买烟他就告诉二婶。
都是他二叔自制力强。
林春去想着转过头，面上腼腆弯起嘴角：“叔叔，你身上有烟味，我肺从小就有病我怕死你车上了。”
“嘿，你这！”那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大叔伸手指着他这了半天挥挥手，“去去去，晦气。”
林春去扭头继续往前走，那句话果然说的对，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可是很聪明的！
客运站外一整条道上都是清一色的出租车，林春去不知道打车要多少钱，路边报价多少的都有，他挑菜似的看了一圈，最后选中了出价最少的那个。
“叔叔，去澄园要多少？”
那人正倚在车窗划着手里的手机，听着少年清亮的声音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50。”
林春去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前和婶婶上街的时候婶婶砍价可厉害了，他回忆了一下道：“叔叔你这车都旧了，25，再多没有了！”
“小弟弟你当这儿菜市场呢？没有你上一边去。”那人抬眼懒懒扫着他随即又把视线挪回了手机上。
林春去眼睛里闪着光，脑袋点着跟捣蒜的锤子似的。没错没错婶婶砍价对面就这么说的。
他说着手里比出个数字：“35！就当交个朋友了叔叔。”
林春去脸色上带着肯定，这下总该同意了吧。
“50不谈。”倚着车窗的男人好笑地视线挪过来了一眼，很快又被手机里吸引了过去。
林春去眼珠子转了转嘴上又退了一步：“40！不去我就走了。”
男人将手机揣进兜里，抱着臂看热闹似的盯着他：
“不成，一边去一边去。”
男人自知他在这报价已经是最低的，所以拿捏眼前这个小孩看起来不在话下。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真走啦。”
那人没理他，林春去又转过身，砍价都不是这样的，这时候那个大叔应该把他叫回去给他了给他了才对。
少年定在原地，下唇瓣都被咬得发白：“45！真的真的不能再少了！”
那个大叔摆摆手刚想开口，身后一道声音响起：“诶小弟弟你来我这儿啊，我给你45，去澄园是吧？”
林春去立刻扭过了头，扬起笑：“那40。”一码归一码，是价还得砍。
搭他话的那个人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又咧嘴挂起笑，眼皮几乎要眯成一条线，缝隙中间瞳孔散着精光：“可以啊，给你个友情价，上车吧。”
林春去二话没说就提着自己的蛇皮袋上了车，婶婶的砍价秘诀果然很有用。
他坐过四轮车的次数一年也没个几次，刚坐进来还挺不适应，车顶矮感觉哪哪儿都挤，他把小蛇皮袋放在脚边，大的放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那人坐上车，扣上安全带不经意问：“小弟弟，你是去澄园还是去澄苑啊？”
林春去坐在柔软的后座里自然后仰进皮垫里，他眉头一皱脑子里反复了一瞬男人说的话：“叔叔你说的不是一个地方吗？”
“那可不是一样的，澄园可是富人区，住的全是有钱人，不是搞权的就是搞钱的，啧啧啧。”那人说着瞥了眼后视镜，像是在观察林春去的反应。
“那另一个呢？”他边问边掏出口袋里的纸条。
“另一个就普通小区咯，你看看你要去的是哪儿？”司机眼神时不时扫向他，吊起的眼睛视线总是怀着图谋不轨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林春去一眨不眨盯着后视镜里的司机：“叔叔你能看路别老看我吗，我还没买保险出车祸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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