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
在季星推着轮椅停在“冷柠檬”门口的时候,她深以为然。
知道张恕是个纨绔,但没想到他这么混蛋,完全不体谅腿脚不便的伤患。
好在“冷柠檬”是江城有口皆碑的老牌酒吧,服务到位,无可挑剔。
酒吧径深,大有洞天,到包间门口时,季星抬手叫了停。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留下门卡就离开了。
抬眼,入目“80秒”。
又是这个包间,季星嘴角讥诮,有些人就爱演深情,连包间名字都要营造到位。
在她面前选一个法语谚语的典故,班门弄斧。
临门一脚,这事儿必须解决,季星坐直,刷了门卡。
移门缓慢打开,张恕一如既往坐没坐样,半仰躺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才抬头,看到来人眼里尽是惊奇。
毫不愧疚地绕着季星看了一圈,拍手,颇为佩服:“现在不玩机车改玩老年车了?果然还是跟不上季大小姐的潮流发展速度啊,甘拜下风。”
季星眼皮掀起一点,懒得跟他打机锋,语气冷淡:“几年不见,眼神也不好了,可怜见的。”
讥讽完也不忘初衷,“也别走那套流程了,没必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张恕的情况,季家和张家虽不是世交也没有业务往来,但学生时代同在一个学校,上面的圈子不大,季星多少都知道一些。
比如张恕是个纨绔,但和江禾一样,是个爱装假的。
比如张恕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
又比如张恕受过情伤。
再比如张恕是被张老爷子用那姑娘的前途逼来的。
季星是不喜欢张恕,但也不齿张老爷子这不地道的做法。
张恕看着倒是心情好,大概在季星来之前刚玩过一圈,兴致还没散,从沙发上坐起来:“行,你说吧,婚礼有什么要求。”
季星:“?”
她愣了一秒,不明白张恕的意思。
在此之前,季星笃定张恕是不可能同意这场联姻的,也是因为笃定,所以才会赴约,但眼下的发展,好像偏移了她的预设。
有些事情,开始不受控了。
她压下性子,拢了拢衬衫领子,斟酌用词。
“别挣扎了,季星。”
忽的,对面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沉静到不像季星往日认识的张恕。
“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宣扬自由主义,唯独——”他顿了顿,骨节落在桌面,一下,两下,道:“人生大事,做不了主。”
非不想,实不能。
张恕定神看着她,没有言语,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被紧紧按着的酒杯底座被指腹渡上温度,氤氲着白,松开后才缓缓消退。
季星嗤笑一声,眼神打量似的看过去,意味不明。
“你也没多喜欢那女孩吧。”
“倒装得挺好,把自己都骗到相信了吧。”
她总是说话带刺,也不愿讨人喜欢,张恕眼神洞黑,瞧着她,笑意全无,爆发边缘警告她:“适可而止,季星,给自己留点余地。”
张恕的那根线,实在藏得不够好,谁都能为了激怒他而踩上一脚。
她不怕他,既然不配合解决问题,那就别想从她这里讨到好处。
季星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对面爆发边缘的张恕,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慢条斯理继续娓娓道来:“听说她也喜欢画画,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不得已而终止,这事儿跟你还有点关系?”
边说边叹气:“为了爱情而耽搁了事业,我为她觉得可惜,再看看她为此维护的你,只觉得可恨,她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又有几分真情,现在看来,”末了,季星冷哼一声,“你那点可怜可悯的爱,也不过如此。”
张恕一言不发,只面上已经冷到冰点,仅有的涵养让他极度压抑着情绪没有爆发出来,可桌布已经褶皱不堪,那是愠怒的力度。
季星颔首冷冷睨着没了先前游刃有余姿态的张恕,双指压着红酒杯底座,有频率的晃动着,酒液碰撞杯壁,回溯杯底时留下浅淡水渍,如此循环。
气氛凝固到冰点,季星见好就收,拎起包,冷眼一瞥。
“想好给我电话,你是聪明人,我可不是你拿捏得住的人。”
手中红酒杯推出去,她给了最后的礼貌:“伤病人士,就不喝你这杯酒了,有缘下次见面,我请你喝一杯。”
红木门屏上,随着视线也完全挡住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回去路上,季星看着窗外,经过岭江集团的时候,出了下神。
那人真够冷心冷情的,两人闹过不愉快后就真没想过找她说开,就这么僵持不下,还来医院看她,跟没事人一样,反显得她斤斤计较了。
想着来气,季星轻咬下唇,闭上眼睛。
///
张恕如她所料,是个识时务的人,但也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当时拿那话压她不过是在气头上,本想就此糊涂一次,事后回去一想就觉得后怕了。
虽是答应了会和家里说清楚这桩婚事作不得数,但和季星达成君子协议,联姻不作数要由他那一方宣布。
季星初听,觉得好笑,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她从不会给别人主宰她的机会,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
可是,张恕却求了她。
她认识张恕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祈求。
至于理由,张恕支支吾吾,没有明说,季星机敏,心里有了数,多半离不了那个背后的女孩。
能让张大公子开这个口,就没想再为难,顺势应了他。
这事儿终究算是解决了,对外宣布不过是时间问题,张恕承诺不会超过半个月。
窗户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在地板上犁开一道斑痕,季星仰着头,久违地享受温暖,受伤的腿也恢复得很好,最近的一切都那般顺心。
先前答应出售给陈也都“脉络”也已经顺利送到他家,工作室慢慢步入正轨,曾经的朋友很及时雨地介绍了合适的助理。
心情很妙,适合来点小酒。
比酒先来的,却是连环电话。
果酒咕嘟咕嘟碰撞在水晶杯壁上,在棱形切割玻璃中转圜,季星点开免提,放在中岛台上。
“什么事情?”
“火急火燎的。”
季星悠哉悠哉仰头喝了口酒,冰凉中和了干渴,心头也散了这么多天堆积的烦躁和热意。
斯旎支支吾吾不说话,这忸怩姿态不像她做派,还没来得及质疑,旁边涌出杂乱的声音。
“季老师,我们正过来接你呢,你收拾收拾,一起吃一顿!”
季星眼角抽搐,放下杯子,这轻佻的声儿一听就是陈也,吊儿郎当的腔调是改不掉了。
有人“啧”了声抢了话筒,“星星,之前不是说要给江禾接风吗,一直没凑上时间,赶巧今天大家都空,择日不如撞日。”
蔡希宁总是玲珑心,照顾着大家的情绪,说话也周谨:“你腿不方便,简单弄一下就好,舒服最重要,其他都不用在意,我们一会儿到了给你电话。”
季星眼里未起波澜,只是低头看了眼亮起的屏幕,回了句:“好。”
窗外,楼下,玉兰树就那样挺立,花瓣皎洁,也孤寂。
几秒后随手抓起飘窗上散落的小零件,放进不常打开的暗格抽屉里。
饭庄私密性好,大家都到了,主角却是姗姗来迟。
很少见到江禾这样喘息起伏大的时候,记得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高中参加完运动会。
“抱歉,有点事情来晚了。”他解开衬衫扣子解释道。
他现在是决策者,这种情况必然是常态,没人觉得不正常,都理解。
“江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莫正旬最近档期都很空,总算少了点医生那严谨刻板的味道,也开起了玩笑。
江禾泄了气,笑了,凝滞的氛围破了口,气氛逐渐缓和。
不知道有多久,几个人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或许是心照不宣,或许是有意为之,季星刚好坐在江禾旁边。
两人之间的矛盾从联姻那事儿开始就一直横亘着,没想解决,也没有激化,不痛不痒,不进不退。
“杏仁蜜薯,这里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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