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四方桌,九个人,面面相觑。
季星只觉得自己快被看穿了,偏偏江禾还不在。
“别告诉我,你们也信了。”季星面色冷淡,看起来毫无情绪波动。
没人接茬。
须臾,莫正旬似乎斟酌许久,看她:“这不重要,但你知道江禾的事吗?”
“?”季星不懂他的意思,讳莫如深,也不直说。
“有话就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吃东西,这会儿肚子空的难受,季星不想打太极。
“他爸计划让他……开启下一进程。”莫正旬心理医生当惯了,连说话都习惯性委婉,生怕伤了谁。
斯旎轻啧一声,看不惯他那副扭捏样,手一拍桌,“现在还要什么粉饰,就是要他联姻。”
窗户开了个小口,窗帘被风掠过带起,飘着擦过季星的肩头,转而又退潮般离开。
掀不起风浪。
“哦。”季星点点头,摸到睡衣口袋里刺刺的塑料,想了想应该是糖纸,捏皱起来,“所以呢?”
她应该买个八十八响礼炮聊表祝贺?
落地窗边的龟背竹撑开薄荫,筛的光斑松散慵懒,零星一个还落在季星背上,摇摇晃晃。
她总这样,让人看不懂。
蔡希宁叹息,触到她的手,被冰凉怔住了,“怎么这么冷?别再聊了,先去换衣服吧。”
季星体寒以前就挺严重,可她偏不喝中药,实在太苦,自讨苦吃她是不愿意的。
这种时候能借着逃开一遭倒是要谢谢这胎里毛病了。
临时借住一晚,幸亏昨晚把淋湿的衣服洗烘好了,不然这会儿真要腆着脸去借男士衬衫了。
叠好睡衣,摸出那张褶皱不堪的糖纸,阳光狡黠跃上,折射出多面光彩,铺在卧室四面墙上,阳光从不厚此薄彼。
凝眸几秒,季星唇线抹平,面无表情的把糖纸塞进口袋。
江禾买好早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
“哟,回来了。”陈也分出一分神敷衍了下。
江禾从善如流“嗯”了一声,习以为常,视线划了一圈,落在虚掩的卧室门前。
扬了扬下巴,礼貌莞尔:“你们聊。”径直去了门边。
想了想,还是曲起两指,骨节轻敲。
“进。”
喝了温水,睡醒的沙哑声音也被软化地清新。
季星一个人坐着,头发绾成了高高的丸子头,细框眼镜弱化了目光的棱角。
她抬头,一只脚支在床沿边,一只脚盘着,要多松弛有多松弛。
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跳出来,应该正在忙。
两个塑料袋被放在床头柜,水蒸气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是闻起来有熟悉的米香味。
江禾倾身点点桌面,说:“宿醉后还是要吃点早饭。”
又是那阵熟悉的薄荷味,撩过鼻息转瞬收回,吝啬得很。
脑中一瞬闪过一抹荒唐幻影,季星骤然低头,指尖快速划着消息,囫囵应声。
想了想,点开safari输入——
「梦到借宿主人吻额头是什么意思」
“得此梦,乃是辛金之象征,财运颇丰,事业兴旺……”季星看着周公解梦,喃喃自语。
嗯……能有财运这等好事,吻就吻了,反正是梦里,她不亏。
醇香的米糕软糯,充溢口腔,这么久了,味道一点没变。
腮帮一起一伏,光是吃东西总有些无聊,季星低头百无聊赖的把玩着床边的流苏穗子。
余光触到脚背上已逐渐消去的淤青,淡淡弥漫开药味。
眼眸不自然闪烁了一下,脚趾微蜷缩,挪开目光。
手里的米糕都没那么香了。
江禾这人嘴严,又正经,想从他嘴里调侃出话来,不如求神拜佛来得有效。
虽然知道八卦真实性为零,但一行人调侃不成,只能是败兴而归。
“陈也。”人走差不多了,江禾拎着一袋东西递到他手里。
“?”
拉开看了眼,好多盒眼罩。
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直截了当:“帮我带给季星,别提我。”
陈也挤眉弄眼,搞不懂他,“不是,我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玩意儿,就算不说是你,她又不傻。”
整天就爱搞些躲躲藏藏的动作,陈也是真搞不懂。
“你俩就非得这么……”陈也紧蹙眉心,绞尽脑汁对上个自认贴切的词汇:“这么相敬如宾吗?”
腕骨一顿,那凤眼一抬,就是一阵厉风,“建议你语文回炉重造吧,小心被揍。”
语气却是飘然如雪,冷是一如既往的冷。
陈也撇撇嘴,“意思到就行,我可不是你,谨小慎微,算无遗策。”
江禾斜乜一眼,懒得搭理,半推着,逐客令很明显了。
“说是斯旎给的,她不会追问。”
陈也嫌弃,耸耸肩:“你又知道了,以后干脆叫你半仙。”
他向来嘴硬心软,嘴上吐槽江禾,但每次也都不愿看他希望落空,利落拎上东西往肩上一甩就走了。
-
工作室的进程渐入佳境,视线环绕一圈,季星不免想起在南法的那段日子,浑浑噩噩又灵感迸发。
艺术家都是在痛苦中滋养出异乎常人的光彩的。
工作室的布置几乎按照那时的格局来设置,但因为回国匆忙,有许多小物件都没来得及收拾,只能遗憾留在那片土地交托给室友了。
极致简约的白墙,窗帘用的是白色镂空纱,镂空处的纹样是蓝星花。
风不解风情地掀起,牵连起一片重叠阴翳,盖过季星的手背。
窗外出现意料之外的人——
“禾生老师,提前祝你工作室落成顺利啊。”
陈也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捧花,是一束彩色郁金香,目不暇接的颜色如同入侵者,在索然无味的白墙中尤为出挑。
“谢谢小也总。”季星莞尔,撂下窗帘接过花,他总是情绪很高的样子,久别再见还是有些不习惯他的热情。
墙边是那副定好的画,全部换新的画框不落尘埃,画上那抹黑点在偌大的叶脉上行走,却似乎迷失方向已久。
陈也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响声。
他直截了当:“你很喜欢它。”
那时介绍说是残次品,可这泥泞又固执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是。”季星没想掩饰,转过身,指腹摸着杯子,咖啡早已凉透。
可是在不合适的主题下,它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次品。
“但它不符合主题,就像参加一场睡衣派对,你穿上隆重的礼服登场,你羞赦,别人也不愉快。”
虽然她常不小心就成了讨嫌的那个人。
弓着背的身形支起来许多,敛了吊儿郎当的笑,陈也从身侧拿起那一袋沉重的嘱托。
“斯旎说你用得着,不过你眼睛……没事吧。”陈也不爱打哑谜,一向直来直去,有就有,没就没,斟酌了用词,但最终觉得没必要。
对面人肩膀一紧,锁骨的凸出让项链变了形,盖住了痣。
艰涩开口:“职业病,多注意就没事。”指尖一点点抠住马克杯柄,摸着陶瓷烧灼遗留下的那一点瑕疵凸起才觉得心里平稳些。
陈也没多想,也没再多问,东西带到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多一点事情他都绝不管,不然以后事情不断找上门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季星看着门口,扯唇笑,是陈也火急火燎的作风。
垂眼,一满袋加热眼罩。
斯旎倒是贴心许多,还准备了很多其他香型。
薰衣草、玫瑰、洋甘菊——
季星囫囵扒拉的手顿住,袋子底部,被压着一个黑色尼龙硬盒。
匀称细致的眉峰处拱起些弧度,呼吸间,季星打量着盒子,心中臆测不断,捞过桌上手机。
斯旎是个丢三落四的,估摸又是买的东西抛在脑后忘在袋子里了。
消息过去片刻就有了回音。
不是斯旎。
不是她?可是只有她知道眼睛的事情。
手机那头知道了事情,讪讪地发来一段语音——
「昨天江禾带你回家,我不放心就给了眼罩,让他注意一下你,估计是他给的吧……」
摇摇欲坠的烛光里,他迅疾地盖住她的眼睛,那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薄薄的耳廓之上。
“星星,撒谎还没学会就不要轻易出师。”
温热协同着力量桎梏着她,如沼泽,要她深陷,不可自拔。
江禾身形本就高大,那刻整个将她圈住,刚吹干的发丝还残留着浴室的水汽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一点点浸入季星的鼻腔,濡湿到人心底。
他就像运筹帷幄的野心家,只要稍加思索就能洞察她的一切,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季星陡然抽离回忆,抓盒子的手紧了紧,贝齿碾过唇瓣,血色近无。
斯旎的追问没有得到音讯,马克杯旁,窗帘若即若离,阳光也时有时无。
黑色硬盒拉链拉开,是一个早已被时代遗落的ip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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