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又是扣动桌案的声响,元善水侧首伏在桌案上,蹙着眉头睁开眼,隔着朦胧的皂纱,她瞧见一张模糊白皙的脸,大概眼下的位置有两颗鲜红的小痣。
“……夫子?”元善水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梦到学堂了?”梅恪微微侧着身子,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正擒着笑看她:“善水上学时也如此伏案而眠?”
“讲堂之上,应尊师重道,心存求学问知之志。”
“讲堂之上,应尊师重道,心存求学问知之志。”
两人一道出声。
“嗯?”梅恪漆黑的眸子露出几分疑惑,眉头不自觉聚拢,似在回忆。
元善水侧首躲避梅恪的目光,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心虚地往后挪。
糟糕。
嘴快了,这不是将自己往砧板上扔吗?
当时两人被困灞桥山,她只得知绿绮琴的主人是梅恪,还以为梅恪是雪泥书院的学生。
如今仔细那么一想,她当时虽然眼睛不好使,但大致轮廓还是能依稀辨别,可遑论极具有辨识度的那两枚小红痣。
难怪初见梅恪时,她便被那两枚小红痣勾得神志不清。
她早该认出来的!
原来梅恪就是当年的古板小夫子,自己还差点被他打了手心。
元善水又是心虚又是窃喜,心虚自己课上睡觉、琴艺不佳还莫名夺了人家的琴,留下的竟都是不太好的事迹。
而早早的相识像是暗中结下的天定缘分,三年过去,两人竟又在洛京相遇,让她窃喜不已。
不知梅恪是否将她认出,元善水靠着背后的巨扇屏风,透过幂篱的皂纱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从前在雪泥书院求学时,夫子曾如此对我说。”
这下总能想起来了吧?
梅恪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赏道:“善水竟在雪泥书院求学,此间书院的学子多出自寒门,书院条件艰苦,能坚持至卒业,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小心,问,“善水应是卒业了吧?”
元善水登时怒火攻心,被岔开话题也没注意,一把撩开皂纱,俏脸微微扭曲地冲向笑吟吟且一脸无辜的梅恪:“啊啊啊——你什么意思!我可是非常非常努力,挑灯夜读了许久才顺利卒业的!你居然怀疑我!”
梅恪轻巧地躲避着她的攻击,道:“并非我质疑,只是你写书时,错字错词实在有些多,我这才多嘴问一句,给善水赔不是了。”
她在写书的事,除了远在西北的哥哥,便无人知晓才对,他是如何知道的?
元善水蓦地停下,歪着脑袋问:“无涯书坊?东家?勘书先生?”
梅恪笑而不语,狭长的眼眯着,像只狡黠的大狐狸。
难怪那次勘书她觉着声音有些耳熟,还有混着血腥气的木香,以及在肩臂出的伤……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让她不敢细想。
她惧怕……若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两人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亲近?
幸好,他主动去说,让她免受煎熬。
他如此坦荡,反叫元善水不好意思起来,想到自己写的书竟全部被梅恪先瞧了个遍,便全身泛起一阵冷意。
她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无比尴尬。
“刚好,此处有笔墨纸砚。”梅恪朝轩窗望了一眼,“时辰尚早,便在此处写出一章来再去用饭。”
元善水顿时蔫儿了,弱弱反驳:“我告了假的,和坊主。”
梅恪给她压好镇纸,道:“我是东家,以后有事要直接同我说才作数,听见了?”
“哦。”元善水端坐在桌案前,提笔书写起来。
她一路便对最新的章回有所构思,所以写起来十分顺畅。
写到后面,元善水总是时不时看向一旁的梅恪,然后用半个身子挡住书稿,写几个字便回头瞧一眼。
梅恪正在看云让带来的账本,见她如此不专心,用手上的账本毫不留情敲她脑袋,无奈问道:“如此心虚挡着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交到我手上来?”
元善水闻言:对呀,最后还是要由梅恪给她校阅,她遮遮掩掩干什么!
一想通了,她便大大方方的,仗着自己腾不出手,甚至时不时地指使梅恪。
“哥哥,渴了,要喝茶。”元善水右手执笔不停,左手伸到了梅恪面前。
梅恪睨她一眼,她却未曾投来目光,正认真微微垂首,侧脸宁静而娟秀。
他的心底一片柔软——这便是兄妹相处么,竟这般美好。
于是他认命地为她斟茶。
听见茶水声,元善水抿唇偷笑起来,没忍住小幅度摇了摇脑袋。
梅恪将茶盏送进她的手心,茶盏带着几分温热,元善水顺手捏着茶杯就往嘴里小口抿着。
此章写的是,初入江湖的无香与一名叫寒清客的剑侠相遇,两人顺路结伴而行。
寒清客此人,俊逸温润,武艺上乘,会耐心指出无香剑招中的错处,也会在日常中对她多加照拂。
两人便如此亦师亦友地行走江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元善水放下茶盏,心虚地朝梅恪的方向看了一眼——毕竟寒清客的原型就是梅恪,而她现在要给寒清客安排个不太好的结局,自然是不能让本人察觉。
她思如泉涌,笔走龙蛇,迅速将最后几页纸写得满满当当,随后“啪”的撑着胳膊站起身,语调快速道:“我写完啦哈哈!好饿好饿,我去用饭啦!”
说罢,顾不得拿一旁的幂篱,便匆匆逃离现场。
梅恪倒是一脸淡然,只目光轻扫了一眼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便继续看手上的账簿,直至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才走出雅间。
作为邓州最为繁盛的酒楼,此处到了固定的时间便会有乐伎与舞伎表演助兴,这些人并非奴籍,只以卖艺为活计。
梅恪出来时,楼下正中间的台子上灯影斑驳,歌舞升平,众宾欢也。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元善水。
梅恪在二楼,身形松散地凭栏而望——一眼便锁定了蒙着面纱的元善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伎子,偶尔随着其他宾客一起鼓掌欢呼,笑得眼睛弯弯。
梅恪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也跟着勾起嘴角。
台上的舞伎水袖翩飞,腾空而起,飞掠空中,恍若临世的仙子,撒下带着清香的花瓣。
元善水连忙拍了拍身旁的云让,兴奋道:“快看,你能不能和这位仙子一样飞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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