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帐低垂,熏香袅袅漫散。
知县柳承业慵懒斜倚在宽大紫檀罗汉榻上,周身软锦厚褥铺得妥帖舒适,身上衣裳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胸膛,面皮泛黄少血色,眼底青黑浓重深陷,体态慵懒绵软。
十余位娇俏女子环围左右,个个身姿柔婉,两人屈膝跪在塌前,轻揉着他的腰腿,另有几人依偎身侧,纤手轻锤肩背,极尽温存。
余下几位女子手持晶莹饱满的紫葡萄,剥去薄皮,剔净果籽,捏着果肉,柔声细语,一颗颗递至他唇边喂入口中。
众人簇拥环绕,皆是奢靡慵懒之态,一派耽于声色、纵情安逸的光景。
柳承业恹恹抬眸,正对上方顺意的眼睛。
看着这清澈无比的眼睛,柳承业沉沉吐出一口气,他身边这些小玩意,包括刘倡,没人敢这般和他对视。
他目光下移,看到方顺意脚踝,问道:“受伤了?”
方顺意刚想开口说话,柳承业挥挥手:“既受伤了便好生修养着,刘倡,把方姑娘带去清宁苑,请侍医给方姑娘瞧瞧。”
刘倡:“是。”
方顺意被带到一个院子里,刘倡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在院子里站了会,一番波折,脚踝处的疼痛愈加剧烈,方顺意只得瘸着腿走进屋内,寻了把椅子坐下。
过了会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刘倡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
带着人到方顺意面前,刘倡开口:“陈大夫,方姑娘的腿麻烦你了。”
陈大夫年约三旬,面容温润平和,眉眼舒展和善,看着温厚随和,听刘倡说完一拱手:“在下职责所在。”
刘倡交代完便离开了。
陈大夫又对着方顺意拱手:“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旋即一撩衣摆,半跪在地上,抬起方顺意的脚,将纱布草药轻轻撕开,细细查看一番,道:“伤势有些加重,姑娘稍等。”
看着陈大夫从药箱中拿出好几种草药,又拿出药臼,开始研磨草药,一时屋内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方顺意见他十分温和,主动开口攀谈,但陈大夫言语分外圆滑,说了几句后方顺意便弃了让他带话的心思,难怪刘倡放心让她和陈大夫单独相处。
陈大夫有条不紊替方顺意包好脚踝,交代一番后离去。
方顺意不顾医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除了刘倡带她来的那条路,再没有其他地方能离开,院墙也分外高,即便没伤到她也爬不上去,更遑论她如今瘸了条腿。
再者翻过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但就这样坐以待毙也十分揪心,据她被掳走已经过了半日,慧姨她们定然急得不行,说不定已经闹起来了。
方顺意头一回如此无力,好像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又过了会,刘倡领着两名小姑娘过来:“方姑娘,这是春桃和夏荷,有时候事可以吩咐她们两去做。”
春桃和夏荷低眉顺眼齐齐屈膝福身行礼,姿态恭顺规矩:“奴婢见过姑娘,姑娘安好。”
方顺意抿抿唇,不太适应。
未曾想方顺意不出声,那两人便一直不起身。
她只得开口:“起来吧,不必多礼。”
春桃夏荷才“是”一声,站起身。
方顺意怎么也坐不住,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两个小丫头:“我想见知县,你们有办法吗?”
春桃回道:“大人若是需要姑娘自然会遣人来请姑娘,还请姑娘耐心等候。”
此话一出方顺意想到刚刚见到的那副场面,嫌恶地皱起眉。
再如何焦急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盼着柳承业何时想起她,她想用银子换那纸纳妾契,再不济多给点也行,总之快点放她出去吧。
她这边难捱等待,那边也是心急如焚——
陶先全和郭毅和一辆马车擦肩而过,到了巷子里,见往日大敞的木匠铺居然落了锁。
郭毅嘀咕:“老张居然不在家。”
到了门口,郭毅扬声喊:“顺意,我们回来了。”
没有回应。
陶先全和郭毅脸色一变,又喊离开几声。
立马跑到角门,拨闩进入,整个院内转了一圈,没有方顺意的身影。
陶先全和郭毅额头都冒出了汗。
郭毅:“她是不是出门了?”
陶先全:“伤着腿她能去哪?!”
两人立马出门去寻,刚迈出院子就撞上回来的林慧和王小翠,两人正笑着,见他们满脸焦急,顿时收敛笑意:“怎么了?”
陶先全白着脸:“顺意...顺意好像不见了。”
林慧:“什么意思?!什么叫顺意不见了!”
她急急拨开两人,朝着后院走,卧房里没人,后院菜地没人,灶房没人。
林慧:“顺意!”
快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遍,依旧没有顺意的身影,林慧肝胆俱裂,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顺意呢?你们回来时院门锁着的吗?!”
郭毅点头道:“是锁着的。”
林慧大喊:“那人怎么会不见?!难道还会凭空消失吗?”
王小翠惶恐不安,“我应该在家陪着顺意的,但我们又没得罪谁,为什么顺意会不见?”
林慧竭力冷静下来:“我们快出去找找,说不定顺意只是出去了。”
几人立马脚步匆匆出去,正撞上回来的张明志,得知顺意不见了,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一齐出去寻人。
直到半夜,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顺意常去的地方都问了一圈,但没人见过她。
回到家中,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如丧考批。
王小翠没忍住哭起来,“怎么办...”
林慧喘着气:“去报官吧,”她奔波良久,头发乱成一团糟:“我们去找知县,明日天一亮就去。”
陶先全点点头。
院中一时沉默下来,一只粉灰色鸽子在院子中央盘旋片刻,落在了桌子上。
林慧不耐烦看过去,正打算挥手赶走,定睛瞧见鸽子腿上绑着个什么。
她走过去,鸽子丝毫不怕人,林慧伸手抓住鸽子,将它脚下绑着的东西取下来,是一张窄窄的信纸。
林慧打开:【顺意,你可以给我回信吗?随便写点什么都行,好吗?】
其他人也赶忙凑过来。
陶先全:“周余?”
林慧陡然反应过来,忙拍了几下陶先全:“去拿笔墨,告诉周余顺意不见了,周家家大业大,定然能帮上忙。”
陶先全连忙去取纸笔,笔走龙蛇写了句:【顺意不见了】
慌忙吹干将信纸卷好绑在信鸽腿上,鸽子“咕咕”轻鸣两声,众人只见顺意屋子里又飞出一只纯黑的鸽子,两只鸽子齐齐扑扇翅膀,转瞬便消失在夜空中。
这夜所有人都不曾闭眼,只待天亮。
天边泛起蓝色,林慧再也坐不住,径直朝外走,其余几人连忙跟上。
一路疾行到衙门,衙门大门紧闭,一群人蹲在门外等到天光大亮。
“怎么还没开?!”林慧急得嘴边都起了个大燎泡,她快步过去,抬手攥住鼓槌,奋力朝着堂前那面偌大鸣冤鼓重重敲下。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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