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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进宫

小说:

捧骄

作者:

南间

分类:

古典言情

赵逐言将手递过去时,季元瑛才发觉,他掌心比方才看起来伤得更重些。

缰绳勒过的地方磨破了一层皮,边缘沾着灰,血珠仍在慢慢往外渗。

她蹙起眉,将湿帕重新拧过,托住他的手腕,先从伤处旁边擦起。

方才还觉得他动作粗鲁,轮到自己,才知道这手有多难摆弄。男人掌骨宽阔,五指自然微蜷着,她一只手托在底下,另一只手须得将他的指节拨开,才能擦净藏在掌纹里的污迹。

赵逐言原本要自己摊开手,察觉她的动作,却又停住。

她手指微凉,落在掌心时又轻又软,几乎没有分量。

却又让人难以忽略。

季元瑛低着头,神色比方才比箭时还要认真。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拢,便微微偏过脸,将那缕发丝蹭在肩头。

耳后露出一小片细白的肌肤。

赵逐言目光停了一瞬,随后移向她手中的帕子。

帕角濡湿,擦过伤口时有细微刺痛。

他没在意,倒是她的指腹抵在他腕内侧,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挪动,惹得那处筋脉都绷紧了些。

痒痒的。

季元瑛有所察觉,抬起头,神色小心地问:“是弄疼你了?”

赵逐言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听着隔了很远。温水里渐渐洇开一缕很浅的淡红,季元瑛换过帕面,又将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

两人的膝盖隔着衣料轻轻碰上。

她身子僵了瞬,动作微顿。

赵逐言坐得近,衣袖挽至腕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先前只顾看伤,这会儿才察觉,自己的手正贴着他的皮肉,掌下暖热,连他腕间脉搏的起伏都能觉出来。

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她不自在地挪开一点,偏又怕碰着伤口,反倒下意识握得更紧。

赵逐言垂眸看着她。

季元瑛本想让他别盯着,可一抬头撞进那双沉黑的眼睛,话便莫名停在了唇边。

他这会儿不笑,也没有如往常那样说两句惹她生气的话,只安静由着她摆弄,眉骨下的阴影压着眼尾,竟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专注。

她先移开了目光,故意绷起脸严肃道:“你将手摊平些。”

赵逐言依言照做。

药粉洒在伤处,她取来细布,绕着他的掌心慢慢缠好。只是最后两截布带在指间绕了几回,怎么都不大听使唤,等勉强系住,结已经歪到了一旁。

季元瑛盯着看了片刻,伸手要拆。

赵逐言却收拢手指,将手往回撤了一点,道:“这样就好。”

季元瑛十分嫌弃:“难看。”

赵逐言晃了下手,道:“我瞧着还好。”

季元瑛不信,抬头看他,见他果真垂眼端详着那只结,唇边还带了一点笑。

那笑意并不像在取笑她。

“多谢公主。”他说。

季元瑛目光从那个结往上移,掠过男人束紧的袖口、宽阔的肩,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这人似乎当真一日比一日顺眼。

从前觉得太过凌厉的眉眼,如今近看,却也没那么难以亲近。尤其是这样听话坐着的时候,竟让她觉得,再多看一会儿也无妨。

赵逐言察觉她的视线,抬起眼。

季元瑛来不及避开,心口微微一跳。

也正是在这一瞬,她忽然想起了他大婚那夜说过的话。

他早有心上人了。

她神色一僵。

只是见过一回,连姓名都不知道,便一直记到如今。

在西魏,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胜过她去?

季元瑛抿住唇,目光垂落下去。

方才一直挨着的衣袖分开了。

她拿起药瓶,塞好木塞,又将剩余的细布一一放回盒中,动作比先前快了些。

“好了,明日让下人替你换药。”

赵逐言看向她忽然紧急起来的动作。

她起身唤人进来撤水,背影绷得笔直。

他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正巧陆明棠过来请他们用膳,季元瑛挽着陆明棠先走了出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待走出院中,陆明棠侧目看向她道:“这是怎么了,绷着个脸。今日赢了马鞭还不高兴,可是和驸马吵架了?”

季元瑛摇摇头,垂目不语。

陆明棠不由得好奇:“那是怎么了?”

“先不说这个——”季元瑛沉吟了一会,而后睁大眼睛看向陆明棠,道,“你是不是有个兄长,在玄察司任职?”

陆明棠愣了一下,应道:“是,是我三哥。”

“听说玄察司耳目遍布京城,专司探听内外消息,上至王侯公卿,下至市井巷陌,凡有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季元瑛盯着陆明棠,切切道,“是与不是?”

陆明棠正色了几分,蹙眉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自然是国家大事,你帮本宫回去问问你三哥——”

陆明棠正认真听着,片刻后听得她续道:“赵逐言从前在外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陆明棠噎了一口气,片刻后问她,“这就是你说的国家大事?”

“自然是!本国公主的终身大事,怎么不算国家大事?你快让你三哥帮本宫打听一二,他过去到底有没有红颜知己,是哪家的姑娘!”季元瑛语气颇为愤恨。

“赵将军这名声倒是没听说有这方面的不妥,更何况他常在军中,又哪来的红颜知己?”

“本宫看咱们都是被他的名声所蒙骗了,说不定他本就是一个沾花惹草的性子。”季元瑛攥紧拳头,皱眉道。

“这方面我倒是确实不大了解,只是你,”陆明棠盯着她道,“你这般介意赵将军的事,可是对他上心了?”

“谁、谁对他上心了?”季元瑛慌忙否认,一时间神情又羞又恼,“我是怕被他所蒙骗!本宫可是堂堂公主,婚姻大事怎可马虎?若他日后移情别恋,岂不是让本宫没脸?”

“是、是。”陆明棠挑挑眉,连应了两声。

这想得倒是长远。

季元瑛咬了咬牙,迫道:“你就说,你问是不问?”

“知道了,我让我三哥去打听就好了。”

刚说完,又对上季元瑛警惕的眼神,她连忙又补道:“定会悄悄的,你且放心。”

“这还差不多。”

正巧赵逐言这会儿从后面跟上来些,季元瑛听见他的脚步,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拉着陆明棠更快地走了。

赵逐言被这一记眼刀砸得有些无措,侧头瞧见陆明棠略带同情的目光,一时更茫然。

军营中人说得是不错,这驸马着实难当。

一日下来,怎么忽冷忽热的。

他挠了挠头,亦不敢多言,只得继续跟在二人身后。

一顿饭因着季元瑛不大开口说话,赵逐言也没品鉴出太多滋味,算是草草结束。

然而回府时,宫中却送来了口信。

原是搁置数日的回门帖子终于被收下,皇帝允他们次日入宫,先到宣政殿觐见,再往长乐宫向太后请安。

季元瑛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照水备好明日的衣裳。

第二日,她起得很早。

照水替她梳妆时,想起新帝开朝大力推崇行俭,若是穿戴铺张不知道又要以什么由头被难为,忍不住指了指那素簪,问道:“公主可要戴这个?”

季元瑛拾起那素簪在自己头上比了比,望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后目光透出些倔强颜色,将那素簪放下,仍换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凤翅舒展,明珠低垂,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照水忍不住心底叹息,到底是这样张扬的颜色才配得上公主的绝色姿容。

天之骄子,怎能只配平平素簪。

“就戴这支,”赵逐言从门口探了探身子,道,“就这支好看。”

季元瑛望过去。

他今日可算是得到些她的目光,下意识摆出些诚恳神色,然而在他这样魁梧的人身上却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季元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斥道:“关你什么事?”

话虽这样说,可她最终还是佩上那了那衔珠金簪,一如从前的招摇妆饰。

赵逐言在门前等她,见她出来,视线停了片刻。

季元瑛在他这样灼灼的目光里,人莫名不自在起来,于是也没有和他说话,抬起下巴,扶着照水的手上了车。

一路平稳,车驾却在承天门前被拦下。

守门内侍躬着身,说如今宫中规矩改了,请公主下车步行。

季元瑛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宫门。

从前她回来,车驾尚未停稳,便早有人迎上前问安。今日廊下站着的仍有几张旧面孔,触及她的视线,却都低下了头。

她放下帘子。

下车时,赵逐言已经站在脚凳旁,向她伸出手。

季元瑛迟疑了一瞬,还是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朝服,掌下依旧稳当。

她没有多留,站稳便松开了。

进宫走了许久,到了宣政殿外,又候了近半个时辰。

冯谨只说陛下政务繁忙,笑着请她稍待。殿门几度开合,有人送茶,有人捧着奏疏出来,却始终没有传召她的口谕。

冷风从廊下灌过,季元瑛的指尖渐渐变凉,一时间人也变得有些瑟缩。

赵逐言朝殿门看了一眼。

她察觉,先一步低声道:“等着便是。”

他没说话,转头看向冯谨:“去给公主灌个汤婆子拿过来。”

冯谨张了张口,有些震惊赵逐言的理所当然。

这陛下让公主在殿外等,自然是要给公主些震慑意味的,他倒好,竟主动要上汤婆子了!

“没……”

冯谨话音未落,便听赵逐言道:“若是因在殿外等待而冻坏了公主,传出去多少对陛下的名声有损。”

冯谨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拿出一套说辞来讲些什么。

又见赵逐言一笑:“公公别见怪,我久居边境,对京中规矩少有了解,若有冒犯,还请公公千万见谅,毕竟我也是为了陛下着想,不当之处还望公公指点。”

“你……”他这话说得实在谦逊,倒将冯谨的话堵在了口中。

然而这一句久居边境也让人想起这赵逐言并非只是公主的驸马,而是刚刚大胜还朝的将军,若轻慢有功之臣的名声传出去,也实在对陛下无益。

冯谨沉着脸思索了片刻,扯了个笑出来:“公主将军稍后,奴婢去去就来。”

季元瑛侧目瞧向他,目中不免有些震惊:“平素里那样不会说话,怎么到这里来竟伶牙俐齿起来了?”

赵逐言一脸坦然:“为臣之道,应该的。”

季元瑛听得他这样说,一时耳尖发热,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你这个人。”

赵逐言并不在意。

半晌,冯谨回来了。

并没有带来汤婆子,却躬身将手一伸:“陛下有请。”

季元瑛与赵逐言对视一眼,双双走入大殿。

进殿时,季元彰正端着茶,与近旁的内侍说今年新贡的茶叶不如往年。

御案上的奏疏整齐摞在一侧。

季元瑛目光扫过,很快垂下眼,与赵逐言一同行礼。

季元彰没有立刻叫起,他慢慢饮完那口茶,才将杯盏搁下,言语间不经意地笑:“如今要见皇妹一面,倒得先收帖子了。”

季元瑛屈着膝,声音很平:“陛下如今是皇帝,自与从前不同了,臣妹哪敢擅入宫禁。”

“从前可没见你这样守规矩。”

他笑了笑,这才让两人起身。

季元彰抬手示意,为赵逐言赐了座。

季元瑛面前却空着。

她眼睫微动,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赵逐言看了一眼,也没坐。

季元彰端起茶,像是这时才发觉,含笑问:“怎么,朕这殿中的椅子,将军坐不惯?”

他道:“臣在军中站惯了。”

“到了京中,总要学着习惯。”

季元彰说得温和,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向季元瑛。

“皇妹也是。如今成了亲,总该收收从前的性子,莫要觉得旁人处处都该让着你。”

季元瑛抬眼:“臣妹今日进宫,可有哪里失礼?”

季元彰唇边的笑淡了些。

她迎着他的目光,背脊仍挺得笔直。

殿中静了片刻,季元彰忽然又笑起来。

“不过随口叮嘱一句,瞧你,还是这样不肯受教。”

他不再理会季元瑛,转而问起赵逐言南疆驻军的事。

回门的日子,倒像成了寻常朝见。

季元瑛听不大懂那些军镇的名字,也插不上话,只能站在一旁。她自幼来惯了这座殿,从前父皇议事,她便坐在屏风后吃点心,等得不耐烦了,还要遣人去问一问。

如今案上依旧摆着她爱吃的栗粉糕。

只是离得很远。

待季元彰终于问完,茶已经换过一盏。他像是这才记起今日为何召他们来,命人送上一对玉如意。

“去给太后请安吧,别让她老人家久等。”

两人告退出来,冯谨正站在殿门外。

赵逐言经过时,脚步稍停。

冯谨被他看得眉心一跳,果然听见他问:“汤婆子呢?”

“……”

季元瑛原本心中郁郁,听见这一句,险些没绷住神色。

她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走了。”

赵逐言这才收回视线,随她下了石阶。

直到走出一段,季元瑛才松开他的袖口,小声道:“你倒真敢开口要。”

赵逐言侧目看了她一眼,忽而道:“公主从前,大约不会说这样的话吧。”

季元瑛怔了一怔,没有说话。

赵逐言并肩走在她身侧,竟意外让她感受到一丝底气。她忽然觉得方才在殿里站了许久,也没有那样难捱了。

只是这点松快,在走到长乐宫门前时,又渐渐散去。

殿中正有笑声传出来。

薛太后坐在榻上,身侧陪着一名年轻男子。那人锦衣玉带,手里托着一只鎏金小暖炉,正俯身说着什么,逗得太后又笑了一回。

直到女官通传,二人才一同望过来。

季元瑛认出了那张脸。

承恩侯世子,薛珏。

正是薛太后的亲侄儿。

他瞧见季元瑛,唇边笑意稍顿,随后慢慢直起身,将暖炉递给近旁宫人,退到了一侧。

季元瑛没有看他,上前行礼。

薛太后倒没有在礼数上难为她,很快便让她起身,只是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凤钗上时,停得久了些。

“还是这般爱俏,”她朝季元瑛招了招手,“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季元瑛走过去,薛太后伸出手,扶了扶那支凤钗垂下的明珠。

“这钗,哀家记得。那年内府总共得了三颗南珠,你说喜欢,先帝便一颗也没留下,全给你嵌在了首饰上。”

她说得像是在追忆旧事,手却很快收了回去。

“那时候,你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季元瑛没有作声。

薛太后将手搭回膝上,身旁的宫女立刻捧来暖炉。她拢着手,才继续道:“如今你皇兄提倡节俭,宫里已经裁去许多用度。你既是公主,也该做个表率。”

“这是旧物,”季元瑛声音低低,却很执着,“儿臣今日所用,并未向内府支取一文。”

薛太后看着她,脸上笑容淡淡,语气重了些:“哀家教你持家,你倒同哀家算起账来。将军面前,哀家不愿叫你没脸,不过你以后也该懂些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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