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顾朝宁!尔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上负君父,下负黎民,尔之罪行,罄竹难书……”
“嘚…嘚?”
“大奸臣顾朝宁,今日午时三刻弃市问斩!”
“当真!?”
“骗你不得!”
顾朝宁似有所感,他轻轻抬眼,透过接连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对上了一双清透的琉璃眼。
“顾朝宁……”
“嘚……嘚…起…”
“哈!”顾朝宁腾地坐起身,额间的汗水顺着鬓间下流,痒痒的有些难受。
顾暮安垫着脚两手扒在床边上,一脸好奇看着他哥。
见他终于醒了,顾暮安咧开嘴漏出几粒小米牙,“嘚嘚,七。”
又梦到了上辈子。
重生三天以来,几乎每晚都会断断续续梦到一些,三天下来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甚至现下还能一边平复气息,一边顺手捏了捏弟弟的小肉脸,纠正道:“是哥哥,不是嘚嘚。”
顾暮安被捏了脸也不恼,照旧呲着小米牙乐呵:“嘚嘚,气!”
一个起字说了两遍都没说对,顾朝宁被弟弟的可爱逗笑,起身顺手将弟弟抱起,走了出去。
“阿爹,早食吃甚?”
顾阿爹姓陈名有盐,大家都爱叫他陈夫郎。
现下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笑着斥道:“便是起了就找食!且去叫你爹和爷来!”
顾爹爹顾文,和顾爷爷顾大牛一早就起来去地里除草了。
顾朝宁笑着应了一声,顾暮安听的欢喜,跟着学舌:“嗳!”
顾阿奶王秀秀从屋子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声清脆的答应,不由笑道:“我们安哥儿说话越发灵了。”
顾家连续三代单传,一直到了第四代顾朝宁这代独多了个哥儿,大家都欢喜宠爱的厉害。
顾朝宁也欢喜,只是弟弟实在沉手,他叫了一声阿奶就将弟弟送到了阿奶怀里,这才要往外去地里叫爹和爷。
只是没成想,才刚走两三步,顾暮安便伸出两手叫哥哥,顾朝宁不应眼看着还要掉金豆子。
饶是王秀秀拿了白米糕哄都哄不住。
舍不得弟弟哭,顾朝宁只能又折返回来,抱起小肉球重新向外走。
“真是粘豆包!”
顾暮安才两岁,还听不出来粘豆包的意思,见自己又被哥哥抱住往外走,登时转哭为笑。
可给顾朝宁开了眼,再没有比他弟弟变脸还快的人了。
顾家略有家资,上等水田八亩,上等旱田五亩,中等水田,中等旱田各十亩,剩有下等旱田两亩。
今天顾文和顾大牛忙的,便是这两亩下等旱田。
出了太阳后,便没有晨时那般凉爽舒坦,顾大牛直起身喘口气,就见小路那边,自家大孙抱着自家小孙吃力走来。
顾朝宁今年八岁,虽因吃得好,比同龄小孩略壮实一些,但是抱着小肉球顾暮安一路顶着太阳走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见自家爷爷看见了他,顾朝宁停了步,扬声喊道:“爷,爹,早食熟了!”
顾暮安跟着学舌:“熟!”
“嗳!这就来!”
干了一早,两人早就饿了,没多耽搁,拿起家伙事便噔噔往外走。
这边祖孙四人一起往回走,顾家王秀秀帮着陈有盐一起将碗盘拿到桌上。
“什么时候回陈家村?”
陈家村是陈有盐爹家,在小河村东边,走着两刻钟多一些就到。
昨晚陈有盐便说了今日要回娘家,但是说的并不具体,所以王秀秀问问。
“吃过早食就走,”想起自家阿爹和爹,陈有盐露出个笑容,“吃过晚食就回。”
陈有盐阿爹想俩孩子,前两天便托人传了话,只是婆母王秀秀前两天有些受寒,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昨日看着王秀秀好了,便又提上了日程。
“也好,叫阿文牵了骡车送你们。”
“去哪?”顾朝宁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锄头,弟弟顾暮安已经到了自家爹爹手上。
“去你外祖家,前几日王大来传话时,你不是也在,”见人回来,陈有盐先是上前将顾暮安抱了过来,“你阿公和外公想你和安哥儿了。”
想来这事是他重生回来前的,顾朝宁是一点不记得了。
但是他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
吃过早食后,陈有盐拎着个篮子,牵着俩孩子,由顾文赶车,回了陈家村。
篮子里面放着块昨晚顾文买回来的三斤鲜猪肉,一包红糖,路上顾暮安吃的零嘴并二十个鸡蛋。
另还有一坛高粱酒,被顾朝宁扶着。
顾朝宁对七岁的记忆不深,但是外公家确实很疼他与安哥儿。
前世他科考自家和外公家都出了很多力。
后来初入朝堂,想叫自家与外公家都搬去京城,外公家恐为自己添负担便一直没来。
一直到他二十九岁,辅佐大皇子夺得皇位,以从龙之功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外公家这才来。
却没想到第二年,风光的顾朝宁便被自己衷心辅佐的皇帝,以奸臣之名卸磨杀驴。
想到前世家人被自己连累的惨状,顾朝宁隐隐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手抖。
他前世太过急切,不过而立之年便在朝堂站稳脚跟,却是做了很多凶狠手辣之事。
只是,其中万万没有对大皇子齐元洲不利之事,他对大皇子只说忠心耿耿并不为过,更有大部分算计之事,皆是为了大皇子之大业。
却没想到……
“嘚嘚,吃!”安哥儿在驴车上待的无趣,为着让他安静,陈有盐往他手中塞了一块米糕。
安哥儿自己咬了一口,便伸直了手怼到了顾朝宁的嘴边。
顾朝宁转头,安哥儿咧嘴露出个软乎乎的笑容,并又将手往前送了送。
前世安哥儿为了助他,嫁给了他的同党,没想到同党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
安哥儿发现后,想要告诉他,却被同党威胁。
再然后,他被下狱,安哥儿立时便被休弃,为着他这个哥哥,安哥儿辗转在他各个昔日同党之间,妄图为他周旋一二。
只是安哥儿并不知道,他的昔日同党们与大皇子合谋,且早就知道他必死无疑,与他一二希望,只是为了消遣他。
顾暮安见顾朝宁并不张嘴,反而拿着一双眼睛紧紧看着自己,他思考着,下意识将胖乎乎的手指塞进嘴里。
哥哥为什么不吃?
顾朝宁强控制着,将自己似急流般翻腾的恨与怨压下。
“怎又吃手。”顾朝宁从陈有盐手中接过安哥儿,先是将他放进嘴里的手拿开,再咬了一口米糕。
“好了,剩下的你吃。”
手被抽出去了,顾暮安有些不爽,只是拿哥哥没办法,便只好拿起另一只手的米糕,佯做凶狠咬了一口。
热乎乎、肉墩墩的身体,才一入怀,重生的实感终于让他放松下来。
顾朝宁没发现自家弟弟的凶狠,见他这么一大口,米糕只受了些轻伤,还帮着他将米糕往前送了送。
说起来,实在没想到,在他人生最后一刻,他看到的竟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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