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逍遥宗的时候,虞昭昭把那块废铁放在了桌上。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让那个模糊的弯钩状的刻痕对着光。
季珩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那块废铁。
“能查到吗?”
“不知道。”虞昭昭诚实地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刻痕。刻痕浅到像是随时会消失。
“肥啾。”她习惯性地唤了一声。
那团蓝色的毛球没有从她袖子里扑棱着飞出来。
袖子里空空的,怀里空空的,神识空间里也是一片死寂,连带着那一颗心也空了出来。
虞昭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整条渡情河。她还没走过去。
“昭昭。”季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虞昭昭回过神。
“嗯。”
“你刚才在叫肥啾。”
虞昭昭沉默了一瞬。
“习惯了。”
季珩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
接下来的几天,虞昭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了肥啾留下的所有资料。
那些东西原本储存在神识空间里,肥啾消散之后,大部分都跟着消失了,只剩一些像是被撕碎的书页碎片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她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好,试着读懂上面的信息。
肥啾说过:“我只是一只鸟,我什么都不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虞昭昭苦笑了一下。然后她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些东西。
上古时期,大妖会在自己的嫡系血脉身上烙下印记,用来标记身份传承力量以及控制子嗣。
弯钩状的刻痕,是其中一支的族徽。那支妖族,在千年前的仙妖大战中已经被灭族了。
虞昭昭看着那行字。
被灭族的妖族,怎么还会有血脉留下?
虞昭昭把那些碎片重新收好。
与此同时,孟安时病倒了。他是在练功坪上倒下的。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刻还在和苏锦书讨论剑法,后一刻整个人就往前栽去,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
江映雪离他最近,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了他。孟安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手指冰凉。最奇怪的是他的手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指尖往手腕的方向蔓延,每蠕动一下,孟安时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他被抬回了房间。几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醒。
虞昭昭坐在孟安时房间的窗前,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人。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弱,像是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一口气就能吹散,但那一口气迟迟没有来。
江映雪在床尾施针,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孟安时的穴位,每扎一根,他手背上那条蠕动的线就缩回去一点,但不完全,缩一缩,很快又会探出头来。
“这不是病。”
苏锦书站在门口,看向屋内的众人。
“是毒。”
虞昭昭抬起头。
“什么毒?”
苏锦书沉默了一瞬。
“妖毒。很古老的妖毒,潜伏期极长,可能从幼时就种下了。”
“幼时?”虞昭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孟安时自幼体弱,这是逍遥宗上下都知道的事。
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受凉,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喝药。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的。
但如果不是天生的呢?
虞昭昭看向床上那个苍白瘦削的人,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孟师兄,你小时候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回答。孟安时还在昏迷,自然不会回答。虞昭昭以为不会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下一秒她听到。
“我家里,和妖族做过交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床上。孟安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以我为祭。”他说。
“什么交易?”江映雪的声音很轻。
孟安时摇了摇头。
“不知道。太小了,不记得了。只记得很疼。”
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翻涌,他压不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虞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孟安时,看着他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沈念初死后,他一直是这种眼神。
孟安时开始拒绝治疗。
药端到床前,他接过,放凉了,再端走。
江映雪试着劝他,他不说话。苏锦书试着激他,他不理。虞昭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站在他床前,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偏过头去。
“孟师兄,”虞昭昭端着药碗,站在他床边,碗底烫得她指尖发红,“你不喝药,身体怎么好?”
“好了又如何?”他问,“我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喝药。喝好了又病,病好了再喝。我不记得自己不喝药是什么样子了。”
他转过头,看向虞昭昭。那双总是温和的没有波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碎掉。
“昭昭,我不治了。”
虞昭昭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
她把那碗药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药放在这里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喝就喝。”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孟师兄,沈念初拼了命去摘那株妖草,不是为了让你活到现在然后说不治的。”
她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孟安时躺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那天夜里,虞昭昭独自坐在屋顶上。
逍遥宗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里。
空空的。
以前肥啾在的时候,总喜欢缩在她袖子里睡觉,圆滚滚的一团,有时候翻身会从袖口滚出来,吓得她赶紧伸手接住。
它说它是鸟,不是仓鼠,不喜欢被塞在袖子里。
但它从来没有真的飞走过。
虞昭昭从怀里掏出同心锁的残骸。月光落在那些锈迹上,将每一个凹凸都照得很清楚。她翻到锁底,那道弯钩状的刻痕还在。
她想起季珩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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