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国,江南。
大火舔舐着程家的飞檐斗拱,黑烟滚滚涌向暮色中的天空,噼啪爆裂声连隔了两条街都听得见。
程鸢坐在火海正前方,摇椅一前一后地晃着,镶珠绣鞋从银边祥云纹样的下摆探出来,随着晃动轻点地面。她手里拈着一柄美人扇,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明灭之间,嘴角弯弯的,画面诡异十足。
死了父母真开心。
程鸢那个爹,十年来没正眼瞧过她几次,嫡母更是巴不得她早死早清净,如今一把火替她省了无数麻烦。
她摇着扇子,思绪飘回三天前。
三天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程家上下,连她在内,全被烧成了焦炭。她本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这些年但凡梦见过的事,都一一发生,桩桩件件都由不得她不信。这次梦见自己死,她不敢赌。
她当即打定主意,凭着那方四方馆的印鉴躲了进去。没想到火果然来了,却没烧在府衙地牢,而是烧在了程家老宅。当真是奇怪。
身后脚步声踏碎了一片瓦砾。
程鸢没有回头,只听见有人指挥着侍卫冲进火场扑救,甲胄碰撞声与火舌吞吐声混在一起。
“叫什么名字?”一道金玉相击般的声音,清泠泠落在她耳后。
程鸢停下摇扇的动作,缓缓回头望去。
来人一身酱紫色官袍,墨发高束,只在两侧各垂下一缕,玉冠白得晃眼,衬得面庞莹润如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不笑时也微微上翘。最勾人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里头像含着一汪春水,可那水是冷的,只静静望着你,便让人心头一紧。
江南何时来了这么个仙姿玉貌的大人?
程鸢虽疑惑,却也不多问,缓缓起身,屈膝盈盈一拜:“民女程鸢,见过大人。”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辨不出喜怒:“你纵的火?”
程鸢歪了歪脑袋,唇角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程鸢来时火便已经起了,请大人明察。”
“带走。”他转身便走,官袍下摆扫过碎砖,颀长的背影映在火光里,如同冷漠俯瞰众生的神明。
程鸢缓缓直起身,望着他走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扇柄。
这皮囊,当真让人喜欢。
府衙地牢阴冷潮湿,墙角渗着水渍,木栏杆的缝隙里沁着暗黑的血迹,上头抓痕遍布。程鸢靠着墙坐了不知多久,秋月被关在隔壁,隔着栏杆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撒手。
程鸢抬起眼皮,看见裴恒关在自己对面的牢房,她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低头揪了根稻草捏在手中。
隔着栏杆,裴恒的表情纠结又痛苦:“鸢鸢,我不知你为了我竟做出那等事情……”
程鸢勾唇,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何事?”
裴恒一僵:“鸢鸢,我知晓你对我的情谊,可私盐案是要杀头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走错路。”
程鸢冷嗤一声:“证据呢?”
“鸢鸢,你……你若没有参与,哪来那么多银子资助我念书?”
秋月“腾”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在两人之间的铁栏上,震出一声巨响:“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没钱买书。我家小姐长年累月去书馆替你抄纂孤本,你倒好,道听途说几句就当了真!”
比起秋月的怒不可遏,程鸢倒是一直没什么情绪起伏。
她垂着眼,声音淡淡的:“裴恒,若我真参与了,你待如何?”
裴恒嘴角一僵,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搓了搓手,半天才憋出一句:“鸢鸢,你知道的,我娘断不会让我娶罪人之女……”
“我问的是你。”程鸢打断他,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裴恒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坐在草垛上,隔着一道栏杆望着她:“抱歉,鸢鸢……”
程鸢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若没了我,你将来进林麓书院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娘得绣多少幅绣品才供得起?”
裴恒脸上腾地红了:“我知我娘不易!我日后高中定然会报答她,不用你操心!”
“啪啪啪。”
三声不紧不慢的拍掌声从甬道尽头传来。程鸢侧头望去,那个酱紫官袍的男人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也不知听了多久。
“二位这戏码,可比戏班子唱的还精彩。”他踱步进来,抬手示意衙役,“开门。”
衙役不敢迟疑,立刻打开了牢门。段琅侧身让开,冲程鸢抬了抬下巴:“为表府衙歉意,马车已备好了,本官亲自送程小姐回去。”
他顿了一下,忽而一笑:“哦,忘记了,程小姐的家烧成了灰。啧啧啧,当真是让人心疼。”
这人不说话和说话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程鸢抿了抿唇,拉着秋月往外走。许是太久没吃东西,腿弯忽然一软,脚下踩空了半步,整个人朝前栽去。
鼻尖撞上一片硬挺的衣料,雪松的冷冽气息瞬间灌了满口满鼻,直透到胸口。她手忙脚乱去够旁边的墙,却被那人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挡住了去路。
头顶落下一道含笑的声音:“可还舒服?”
程鸢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桃花眼,里头揶揄的光一闪一闪的,而他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压根没打算扶她。
不正经。
她一把推开他站直了,耳根烫得厉害,头也不回地拉起目瞪口呆的秋月就往外走,边走边扬声丢下一句:“衙门也好生小气,连饭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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