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循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得是阴云密布,是山雨欲来。
但自少时受的教导,令他说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只是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隆冬腊月的冰雪:“公主自重。”
萧窈略抬下巴,垂眼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不慌不忙道:“我坦坦荡荡,言行如一,并没什么心虚的。”
崔循听出她暗指之意,一时气结。
他知这种情形之下自己争辩不过萧窈,索性不再多言,抬手攥了她后颈的衣领,将人从怀中拎起。
不经意间,指尖触及肌肤,只觉滑腻如凝脂。
萧窈猝不及防,咬着唇才没惊叫出声。跌坐在地,却只见崔循似是被火灼了似的,避之不及地松开手。
也不知心中是有多嫌弃。
萧窈慢条斯理地打理衣襟,讥笑道:“少卿这般作态,倒好似被我轻薄了。”
“你……”崔循顾不得什么敬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是冷声道,“不知所谓。”
萧窈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依旧呛声:“少卿既如此懂礼数,就不该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身后,出声惊吓。”
崔循已经起身打理了衣裳,拂过脖颈,不着痕迹地拭去那抹唇脂。
他原不知萧窈今日来此,是到楼下听了仆役的转述,方才知晓长公主在与母亲叙旧。
不欲打扰,故而来此取琴。
结果一进门,就见着熟悉的身影险伶伶地踩在木梯上,身旁连个扶梯的侍从都没有。
本意是想提醒,萧窈听到他声音却受了惊,回身时绊着自己的衣摆,就这么摔了下来。
崔循并没多想,下意识接了一把,而后有了方才种种。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垂眼看着依旧席地而坐的萧窈,逐渐恢复平静:“能从公主口中听到‘礼数’二字,着实让人稀奇。”
萧窈仰头瞪了他一眼,眼瞳黑白分明。
崔循问:“公主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因此处放着许多琴,不宜燃炭火,故而较之阁楼要冰冷许多,地板更是触之生寒。
萧窈稍稍挪动,倒吸了口凉气。
她方才已经隐约觉出不适,只是没顾得上查看,如今稍一动弹,便意识到脚踝
怕是肿了。
崔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皱眉道:“受伤了?”
萧窈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只觉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崔循这个垫在底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偏偏她这么寸,扭伤脚踝。
“劳烦少卿扶我一把,”萧窈将手伸到了他眼下,见崔循并未动弹,改口道,“帮忙唤我的侍女上来也成。”
时下男女大防并没那么严苛,顺手而为的事,原也不算什么。
只是崔循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能在方才那样的事后,并无半分羞涩,依旧这般坦然、理直气壮。
正僵持着,南雁端着备好的茶水点心上楼。
一进门先看到了跌坐在地的公主,艳丽的石榴裙铺散开来,犹如盛放的红梅;而负手站在一侧的是自家长公子,冷着脸,犹如覆了层冰雪。
南雁跟在崔夫人身侧伺候,常见崔循。
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长公子从来都是温和从容,未曾有过失态,更不会如现在这般才对。
崔循见她愣在原地,冷声道:“扶公主起身。”
南雁回过神,惊疑不定地放了茶点,上前扶萧窈。
“再知会松风,令他请家中医师来……”
“不必这么麻烦,”萧窈打断崔循的吩咐,在南雁的搀扶下起身,向她道,“扶我下楼,随行的内侍中有懂医术的。”
南雁正要依言照办,却又听长公子道:“伤势未知,不宜贸然挪动,传那内侍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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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窈反驳:“我自己的伤,自己心中有数。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用跌打损伤的药酒推开即可……”
南雁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看向崔循。
“公主若真心中有数,眼下便不至于此了。”崔循瞥了眼南雁,“出门去问随长公主来的人,谁是懂医术的。”
南雁诺诺,扶着萧窈在屏风隔出的内室坐了,忙不迭地下了楼。
萧窈稍稍挪动,崔循的视线便扫了过来,倒像是她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样。
萧窈勾了勾唇:“少卿这般,倒像是对我在意极了。”
崔循这回却并没被她作弄到,冷漠道:“距元日祭礼不足五日,公主可曾想过,若这伤养不好,届时如何站上半日?”
萧
窈便不说话了。
屈黎匆匆赶来时房中一片死寂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这时节还要冷上几分。
他在萧窈身侧单膝跪了欲查看伤处。
略一犹豫还是先向崔循躬身道:“还请少卿暂且回避。”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必提醒崔循自己就该意识到的。只是他分了心神经内侍提醒后才反应过来随即离开。
隔着扇屏风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崔循也没想过要看在窗边站了垂眸望向庭院中的翠竹耳边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萧窈的声音。
她似是吸了口气小声道:“疼……”
“还好未曾伤及筋骨。用药酒推开瘀处静养三五日便无碍。”内侍蔼声道“公主还是当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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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正说着萧斐已得了消息下楼就连崔夫人也一并前来。
“长公主”崔循颔首问候向自家病弱的母亲迎了两步“母亲慢些。”
崔夫人扶着他的小臂问南雁:“好好的公主怎么就伤着了?”
出事时南雁压根不在场自然答不上来面露难色。
崔循正要解释萧窈已经抢先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不相干的……”
她已穿好鞋袜放了裙摆由内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来:“是我贪看高处那张琴又不够仔细才会如此叫夫人见笑了。”
萧斐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同少时那般毛手毛脚叫人忧心。”
“是我不好”萧窈攥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姑母不要同我生气。”
崔循冷眼旁观发现她在长公主面前认错认得十分顺遂软着声音讨饶时更是乖巧懂事。
全然看不出方才一句又一句顶回来同他针锋相对的架势。
“公主说的想是绿绮琴。”崔夫人面露犹豫之色看向身侧的崔循“若未曾记岔这琴是你昔年所得……”
崔循看出母亲的用意低声道:“公主既喜欢送予她也无妨。”
萧窈连忙摇头:“我只是随意看看实在无需如此。何况我如今能弹的只那么几支曲子这样的好琴落在我手里也是蒙尘还是不夺长公
子所爱。”
崔夫人微怔见她这般急切不似推辞作伪想了想当下便没勉强。
“时辰不早已打扰夫人这么久还是不再叨扰。”萧斐笑道“等年后夫人生辰再登门拜会。”
崔夫人含笑应了。
她缠绵病榻数年精力本就不济正因此这些年世家间的往来宴饮甚少出席。
如今见萧斐心中虽高兴身体却已渐渐疲累。
便向崔循道:“代我送送长公主。”
崔循颔首:“是。”
萧窈腿脚不便原该健妇或是内侍抱她下楼崔循正要吩咐
身姿轻盈裙袂飞扬。
萧斐扶了扶额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道:“窈窈就这么个性子虽出格了些但如你阿母所言确也率真可爱。”
这话崔循不便接。
无论说是又或不是都不那么妥当便只道:“长公主请。”
萧斐先行不疾不徐道:“方才与夫人闲聊听她提及长公子的亲事请我代为参谋……不知长公子可有属意哪家闺秀?”
操心崔循婚事的人不少沾亲带故的长辈见了总难免要问上两句。萧斐似是如她们一般不经意间随口问上一句却又似是意有所指。
崔循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缓缓道:“此事自该由家中长辈决断。”
萧斐轻笑了声向出门的萧窈道:“窈窈慢些。”
而后才回头看崔循:“就到此吧长公子不必再送。”
崔循依旧还是送出门外直到回宫的马车驶离幽篁居这才又上楼去见崔夫人。
崔夫人已叫人另换了他平素喝的茶小炉上煮着的水渐渐沸腾热汽氤氲。
崔循道:“母亲若是疲惫不若回去歇息。”
崔夫人倚着凭几怀中放着手炉温声道:“久不出门今日出来看看风景见见人倒觉耳目一新。”
“母亲喜欢就好。”
崔夫人饮了口药茶徐徐道:“那张绿绮琴叫人收起来等何时公主生辰给她送去吧。”
萧窈虽为公主但无权无势士族实在无需讨好她。
加之崔夫人素来爱琴并不轻易赠
予旁人。
崔循心中有些许惊讶面上不显只问:“母亲此举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是但也不尽然。”崔夫人对他的态度亦有些诧异侧身打量“怎么你不舍得那张琴?”
崔循道:“自然不会。”
“难怪你阿翁会说琢玉对公主有成见。”崔夫人莞尔“若是早些年我兴许也不会喜欢这样跳脱的女郎只是病了这些年倒渐渐觉着如她这般也很好。”
“鲜活、灵动看得人心情都会好些。”
崔循道:“母亲既喜欢我便叫人记下他日当做您给公主的生辰礼送去就是。”
“你阿翁叫人传话时还提了你与五郎的亲事。”崔夫人叹了口气“只是我常年卧病久不见客与各家的女眷难免生疏那些女郎们品性如何也实在谈不上了解……”
“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先问你的意思。”
崔循避而不谈只道:“五郎的亲事应当无需母亲费心祖父有意为他聘公主。”
崔夫人对此了然却摇头:“我知五郎的心思也知你祖父有意如此为之只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公主情愿与否。”
“我方才观长公主之意怕是未必能成。”
崔循微怔抬眼看向母亲:“公主已有属意之人?”
“此等私密之事长公主又岂会直言?”崔夫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险些被绕进去无奈道“将五郎与公主放一放先议你的亲事。”
崔循对着母亲终于还是没能像在崔翁面前那般沉默到底想了想如实道:“我未曾思量清楚。”
自年纪渐长他性格成型
崔氏门庭压在他肩上由他决定该往何处所有的反复、犹疑都会招致旁人的质疑难以服众。
因而崔循从不露怯也不会含糊不清所有决断该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在自家母亲面前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由得诧异:“家世、相貌、才学、品性……议亲无非是看这些士族各家那么些女郎出类拔萃、各项兼有的也不是寻不到。何事令你如此为难?”
崔循的亲事本不该如此为难的只需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一位才貌双全又能
掌家管事的女郎下聘即可。
当年崔老夫人在时,有意与桓氏结亲,便是为此。
崔循那时没应,众人只当他与桓氏女郎不合眼缘,倒也没勉强,换一姓人家即可。
可这几年下来依旧如此。
崔夫人便是再怎么不管事,而今也看出来,其中另有缘由了。
她忧心忡忡,问道:“是有什么话,在我面前也无法提及吗?
崔循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转瞬松开,缓缓抚平衣褶,连带着将心绪起的那点涟漪一并按下。
崔、陆两族的期待寄于他一人身上,由不得胡来,亲事已然拖了这么久,若是在迟迟不定,只怕会令人横生揣测。
既已注定的事,拖延下去又有何意义?
“此事归根结底,与其说是我娶妻,不如说是为崔氏挑选一位主母。
“那些女郎,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分别。
“不若挑个合母亲眼缘的,能在后宅与您作伴解闷,也好。
这样冷情的话,他却能说得坦然,不像娶妻,像是给后宅添个摆件。
崔夫人不甚认同,却也知道确实如此,犹豫不决:“琢玉当真没有心仪的女郎?
崔循淡淡道:“当真。
他陪着崔夫人喝了盏茶,没再久留,起身离开。
剩下半日见了崔氏旁支的一位长辈与与他家的儿郎,允诺会为其安排差事;又见了嫁入王氏那位姑母,听她含泪斥责一番王郎如何荒唐,耐着性子安抚,答应会适当敲打;最后则是看了桓大将军送来的礼单,令人筹备回礼。
等到一切忙完,用过饭,夜色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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