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淮南城笼在一层薄雾之中,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水汽与鱼腥味。
成记行的淮南分号已经开始忙碌。伙计们抬着木箱穿院而过,掌柜在前厅核看名帖,茶房焙着新茶,火声噼啪作响。一切都有条不紊,紧而不乱。
辛圭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根素木簪。看上去就如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打眼,不招摇。
温麟趾站在院中等她。他也换了身短褐,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收敛了往日的冷峻后,显得与往常有些不同,多了一股柔和的年轻书生气,而这股气质又柔软了他的棱角。
他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辛圭:“你昨夜圈的几个位置,我去大致打听了一下。其中两个常出事,应该是钱三爷的地方。另外两个,则是海商落脚的地方。”
辛圭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方启星呢?”
“他家里来人寻他,说他父亲身子不爽利,让他回去一趟。”温麟趾语气平淡:“他不太情愿。”
“父亲身体不好,确实应该回去。”辛圭有些好奇,毕竟方启星并非会听温子修话的人:“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今日去码头,人少更合适。他太显眼。”
辛圭点点头,这确实是方启星会听进去的理由。
两人出了分号,沿着街道往城东的淮南码头走去。
淮南的码头在城东,沿河岸铺开。越靠近水边,人声越杂,挑担的、推车的、牵骡子的挤在一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座靠水的城,最热闹的地方未必是在城中,而往往在水边。
辛圭走在人群里,目光却没有落在附近的摊贩上,而是顺着河道缓缓移动。
“那边。”温麟趾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道上停着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近处是乌篷小船,远处是吃水极深的大船,桅杆高耸,船身漆着各色号旗。
“那几艘是海商的船。”温麟趾低声说:“载得很重。”
“里面装的是铁?”她问。
“多半是。”
码头上,搬运工正往船上抬箱。木箱沉得惊人,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搬动一个。
“好重的箱子。”辛圭看了一会儿,心口慢慢往下沉。
铁、海商、码头。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让她想起了在矿场的日子。好像这些箱子里装的并非是铁,而是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比如,人命。
原来那些催着矿工卖命的东西,最后都到了这里。
“我去问问。”她对温麟趾说道。
温麟趾没有阻拦她,只是不远不近的看着。
码头外缘的地方有个茶摊,几个脚夫蹲在一旁歇脚,粗碗里茶色浑浊,热气混着汗味往上冒。辛圭将几枚铜板放在桌角,语气自然:“大哥,讨碗茶喝。我跟掌柜出来进货,第一次来淮南。”
茶摊老板瞥她一眼,觉得好笑,哪里有人一上来就把自己的情况报出来的。他端了一碗茶,袖子一抹,铜钱就进了袋囊。
辛圭在心里将【光忆星人格稳定手册·人际篇】快速地过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的开头还不错,毕竟有一条写的是“第一面的诚恳非常重要”。虽然她不能真的诚恳,但可以通过堆叠信息自报家门的方法,让对方觉得自己诚恳。
下一步,应该是【开诚布公】。但显然,她无法开诚布公,只能另辟蹊径。
她抿了一口茶,指向远处那几艘大船:“那边箱子看着很重,里面难道是铁?”
话一出口,脚夫们的动作慢了半拍。茶水从壶口滴落,在木纹斑驳的桌面上晕出一小片深色。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老板仍旧客气,但语气也有些冷:“进货就进货,哪有一上来就打听的?”
“我只是……”辛圭觉察到不对,连忙补救:“怕被人骗。”
旁边一个脚夫抬起头:“姑娘,这茶摊儿可不是你打听事儿的地方。这船上运什么,押什么,都是官府盖了印的。别说是你,就算是这淮南侯,都管不了。”
另一个脚夫嗤笑一声:“装得倒挺像。姑娘,这地方,不兴你这么问。”
视线一瞬间聚拢过来,如芒在刺。辛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足够合适的说辞,光忆星的人际交往指南失效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后伸来,稳稳扣住辛圭的肩,将她带向一旁。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她只是好奇。”温麟趾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耐:“不是混江湖的,自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辛圭被他带得侧了半步,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下一瞬,温麟趾抬手,从她发边拈下一丝雾水,语气极其自然:“出门前你可答应我了,不会看见新鲜就问旁人的。”
他的手臂顺势落在她肩上,动作熟稔得不似临时起意。
“我媳妇儿。”他看向茶摊的几个人,说得随意:“年前带她出来玩玩。”
茶摊前安静了一瞬。
“媳妇儿?”有人狐疑地看向辛圭,目光又移到温麟趾身上。
辛圭喉咙一紧,本能地想否认,却在抬眼的瞬间,对上温麟趾侧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很温柔,坚冰化去,只留一汪春水。
她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低声含糊一句:“……我没见过嘛。”
这句话落下,气氛竟松了。
一个脚夫上下打量两人,不得不说,两人的样貌确实般配,便开起了玩笑:“你媳妇儿?看这样子还没过门吧?怕不是瞒着家里偷溜出来?”
辛圭嘴唇颤颤,就看见温麟趾在旁掏了些铜板放在桌上:“还请诸位帮我保密,这顿茶我请。”
老板看在铜板的面子上,语气软下来,反倒有些和蔼可亲的味道:“姑娘,码头的事儿少打听,说不准在哪儿就被人盯上了。”
温麟趾没再多说,手臂一带,将辛圭环进人潮。走出十来步,喧闹声被甩在身后,温麟趾这才松开手。
却没有完全松。
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却顺势勾住了她袖口一角,像是随意,但指尖的弯度却在表明并非如此。
“我不懂的东西还是太多了。”辛圭叹了口气,自责的说道。
温麟趾目视前方,完全没有责怪之意:“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虽然官府开了铁矿,也同意小份额出售铁矿,但显然,海商的购入数量远超于制定的合同数额。否则他们不会如此小心。小心到,连个脚夫都生怕惹火上身。”
“谢谢你。”辛圭又回头看了眼那大船:“你演技很好。”
温麟趾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你也不差。很像。”
“像什么?”
温麟趾没有回答,只是道:“走慢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仍勾着她的袖角,并未放开。
辛圭顺着他的步子慢慢走,肩头还留着方才的温度,薄薄一层,却散不掉。
两人走了几步,辛圭忽然问:“如果我没反应过来呢?”
“我会直接带你走。”温麟趾很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
温麟趾想了想,说道:“解释是说给不重要的人听的。”
辛圭疑惑地歪了下头,她一时没能理清这句话的逻辑,只觉得有种奇怪的稳定感。
她曾经怀疑过光忆星的“稳定”,虽然在关键时刻自己仍然会抓着这个词给自己打气,让自己稳定,但此时此刻,不一样。
这种稳定感不是安全,不是四平八稳,更不是一切都像厚厚积着的雪,表面上看平缓舒展,实则下面蛰伏着千百万颗跳动的心。
这份稳定感,是被一个人默认,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就比如,在她向艾谷诉说自己做梦的苦恼时,她所期望的也只是有人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哪怕只是两句安慰的话。
做梦,从来不是她不稳定的源泉,没有人站在自己身旁才是。
辛圭想着,目光却被码头角落的一个脚夫所吸引。对方身上有伤,走起路来有些颠簸,但仍奋力搬运。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形状、边角、纹路,都和秦嫂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几乎是立刻,温麟趾觉察到了她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