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街市喧嚷,车内却自成天地。
谢季怀半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鸦青色长发散在雪白锦袍间,像一幅仕女图。
沈月白缩在车厢角落里,看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纹发呆,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只怪那股香气太过诱惑,如烟似霞,一丝一缕无孔不入。她悄悄运了内力,将乱串的气息压下。
“沈医士,你很热么?”
谢季怀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滑到下意识扯松的领口。
“不热。”沈月白正襟危坐,“王爷何出此言?”
“可本王瞧你面若桃花。”谢季怀慢悠悠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倒是比初见时红润了许多。”
沈月白磨了磨牙,还不是叫他这满车厢的香味熏的!
她面上却恭恭敬敬垂首:“王爷这么一说,臣女突然觉得车厢闷热,体虚得倒是有些受不住。”
“哦?”谢季怀眉梢微挑,“既是体虚,待回到府中,本王让人给你备碗红枣汤。”
沈月白:“……多谢王爷体恤,臣女会保重好身体,为王爷好好效力。”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凌王嘴上句句关怀,实则字字都是拿她当初见时信口胡诌的话来堵她。这只笑面狐狸,怕是早将她那点底细摸透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月白率先跳下车,正欲转身躬身搀扶,却见谢季怀已扶着车沿缓缓下来,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自然而然地将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眼底噙着温润的笑:“有劳沈医士。”
沈月白垂下眼帘,伸手虚虚托住他的小臂。掌下那截腕骨微微凸起,肌肤隔着衣料传来温热触感,脉搏分明平稳有力。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
宫道两侧的禁军见了谢季怀,齐刷刷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他身边那道窈窕身影瞥去。
沈月白今日穿了件水青色襦裙,是谢季怀昨夜命人送来的赏赐,说是赔罪之礼。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衬得她本就明艳的面容愈发莹润生光。
那些禁卫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惶惶垂下,不敢多看。
明正殿离御花园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能望见大殿飞檐。尚未走近,沈月白便听见殿内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夹杂着丝竹管弦,热闹非凡。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朝前望去,金漆殿门大敞着,殿内烛火通明,显然正在大宴群臣。
“王爷,今日殿上怎么这般热闹?”沈月白压低声音问他。
“哦,忘了告诉你。”谢季怀侧过头,唇角挂着无害的笑,“今日是镇北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皇兄设宴为他庆功。本王身为臣弟,自然要入宫道贺。”
沈月白指尖一紧。
镇北将军?她脑子里迅速翻过暗卫营的情报。镇北将军霍骁,方弱冠便领兵北征,三年内连破北狄六城,是暴君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此人虽年轻,却骁勇善战,军中威望极高,坊间传闻他与凌王素来不对付。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谢季怀已经迈步跨过殿门。
几乎是瞬间,满殿的喧哗声都静了下来。
沈月白敏感地察觉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朝这边投来,诧异、审视,还有的带着带着暧昧笑意。
她微微皱眉,正要垂首避让那些目光,却听殿上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凌王殿下来了!”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是暴君身边的内侍总管刘海,常在暴君面前进献奸计。
谢季怀不紧不慢地走入殿中,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臣弟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沈月白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余光飞快扫过殿内布局。
御座上端坐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因隔着珠帘看不大真切,散发着压迫感。殿内两侧分列文武大臣,而御座右下首的位置,正坐着一名身披玄铁战甲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手中端着一盏酒,正抬眼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月白看清了那男子眼底的惊艳。他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的工夫,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凌王身边那位,倒是眼生。”御座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威压,“皇弟,这位是?”
满殿又是一静。
沈月白猛地抬头,隔着珠帘对上一双狭长的凤目。那目光深沉晦暗,带着锐利的审视。
她心头骤然一沉。这声音……是暴君燕宸帝。
可他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不就是他下得旨吗?
她飞快地稳住心神,垂首跪地:“回陛下,臣女乃是太医院医士沈月白,奉旨入凌王府侍奉王爷调养身体。”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大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谢季怀身上,再移回她身上,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有人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她与谢季怀之间来回逡巡。
燕宸帝沉默了片刻,珠帘后那道目光却依旧牢牢盯着沈月白:“沈月白?朕确然让人挑一名太医去凌王府,却不料是个女子。”
沈月白后背冷汗涔涔。
她当然知道太医院名册上查无此人,她的身份本就是暗卫统领杜撰的幌子,暴君不认识她再正常不过。可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回陛下,”谢季怀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温润如常,“沈医士医术了得,是太医院院正亲自举荐的人。皇兄日理万机,许是忘了这回事。臣弟近日身子不济,多亏了她悉心照料,这才得以入宫同诸位庆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沈月白的来历,又暗暗点出她是皇上自己的人。
他心里却有疑,看来皇上并未特别倚重沈月白,那只能是暗卫营统领自作主张了。
燕宸帝的目光在谢季怀脸上顿了一顿,片刻后忽地轻笑出声:“那便好生用着。”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沈月白脸上,意味深长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月白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她知道暴君向来多疑,此刻若表现得太镇定反而惹人生疑。
于是她微微颤了颤身子,故作惶恐地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臣女姿容粗陋,不敢污了陛下圣目……”
“朕让你抬头。”燕宸帝打断她,语气淡了几分。
沈月白被迫对上珠帘后那双凤目。隔着一层水晶珠帘,她隐约能看清御座上那人半张俊美而阴鸷的脸,与她记忆中暴君的脸别无二致。
他正微微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眉心、鼻梁、下颌依次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旧物。
殿内众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开口。
沈月白的心也提了起来。
倒也不怪暴君不认得她。往日,负责宫中值守时,皆是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面具,蹲在横梁上。
暴君能认出她才有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左前方的霍骁忽然搁下酒盏,朗声笑道:“陛下,人说英雄配美人。臣在外征战多年,倒不知宫中何时多了这么位标志的女医官。凌王殿下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糙,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殿中不少武将哄笑出声,燕宸帝的目光也终于从沈月白脸上移开,转向霍骁:“霍卿家这话,莫不是看上了朕新赐给凌王的医官?”
霍骁爽快一笑:“陛下明鉴,臣不过是瞧着这位沈医士面善,仿佛在哪见过一般。”
沈月白心头咯噔一声,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镇北将军,但霍骁那目光里的确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身侧的谢季怀忽然闷咳了两声,紧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朝她倒了过来。
沈月白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大半重量便顺势压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沈医士……本王头有些晕……”
话音未落,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她裙摆上,殷红的血珠溅上水青色裙面,触目惊心。
“王爷!”沈月白这下是真慌了,好端端地怎么又吐血了。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燕宸帝微微直起身子,隔着珠帘望来:“怎么回事?”
谢季怀虚弱地靠在她怀里,白着脸道:“臣弟老毛病又犯了,这几日本就身子不适,方才一路进宫吹了风,惊扰皇兄和诸位了,实在是失礼……”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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