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水轻车熟路走到二楼最内侧的书架,指尖在一排旧书脊上缓缓划过,停在那本《边城》上。
人们喜欢在书籍的卡片上写下书评。
文友书店几乎每一本书的卡片都被写满了书评,沈青水找到这本书的时候,书的卡片还空着。
这本书讲的是湘西茶峒,翠翠与傩送、天保的故事。溪水清清,渡船悠悠,少年人心动含蓄,情意朦胧。
可命运兜兜转转,误会、错过、离别接踵而至。
天保溺水而亡,傩送负气远走,爷爷在风雨夜里离世,最后只剩翠翠守着渡船,在江边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的人。
江西和湘西很像,景像,人也像。
沈青水曾在这本书的卡片上写道:
「如果傩送肯回头,如果所有误会都能说开,翠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那条船,等一辈子——冰糖雪梨。」
今天再翻开这本书,她下意识先去翻夹着书页的卡片。
在她那句问句的正下方,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笔锋清隽挺拔,干净利落,像是认真思考过很久才落下:
「有些时候,错过并非不够爱,是那时候的人都太年轻,太倔强,太不懂怎么开口挽留。
傩送的愧疚和翠翠的怯懦,命运推着他们走散。这并非是谁的狠心,而是他们都没学会如何把心意说出口。
等待,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答案的赌博。
署名这个不知道写什么,你为什么叫冰糖雪梨?因为冰糖雪梨好吃?算了,取个跟你差不多的吧。
——冰糖葫芦。」
沈青水盯着那两行字迹,久久没有出声。
可是爱不是能抵万难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过,细碎的光影在卡片上轻轻晃动。
十五岁的沈青水不懂,二十五岁的沈青水也不会懂。
薄情之人,却毕生都在追求真情,哪怕飞蛾扑火。
她提笔,在“冰糖葫芦”的留言下写道:
「我始终认为,爱能抵过万难,除非那不是真情,除非傩送从没爱上过翠翠。」
因为喜欢和爱是两码事。
傍晚回家,推开家门,陆云梅叮嘱的声音最先传来。
陆云梅一边给沈勒川夹菜,一边问他初三学业累不累,排骨炖得烂不烂,汤要不要再添一碗。
沈勒川埋头扒饭,眉头不耐烦地皱着,对陆云梅一连串的关心只敷衍地“嗯”“知道了”“姐怎么还不回来”。
陆云梅非但不恼,反而更轻柔地哄:“好好好,妈不吵你,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被爱意裹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可以随意厌烦、随意推开、随意践踏。
而那些沈青水拼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在意、惦记、温柔偏袒,在沈勒川那里,多得快要溢出来,多得让他觉得累赘。
她其实不讨厌沈勒川的。
沈勒川喜欢打篮球,他有很多朋友。
他知道陆云梅会骂沈青水,每次打球都会找理由把沈青水拖出去——
“姐,我球带多了,你帮我拿。”
“姐,你在家待着干嘛,陪我去球场。”
然后很热情的向朋友炫耀这是他的姐姐。
特别是向魏之延炫耀。
沈青水记性很差,对伤害总是麻木淡忘,对善意却敏感刻骨。
所以她永远不会讨厌沈勒川的。
沈青水放下手上抱着的作业,走到餐桌旁时,陆云梅才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去哪了?”
“书店。”
陆云梅貌似没有其他问题了,沈青水才去厨房去盛饭,然后回到餐桌。
陆云梅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就不能学学你弟弟?整天闷在那个文友书店,也不见成绩有多好,话也不会说。不会是去看言情小说的吧?”
“我告诉你啊沈青水,你敢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我打断你的腿!”
沈青水低头吃饭,没有回应。
陆云梅筷子往碗沿一搁,发出刺耳的声响:“沈青水,你能不能争点气?”
“数学现在也考不过别人,英语还差的要死,你看看你弟——”
“妈,”椅腿在瓷砖地面刮出尖锐又突兀的刺耳声响,沈勒川忽然站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了。”
陆云梅的话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失望、恨铁不成钢,已经把所有话都补全了。
沈青水最受不了陆云梅这种眼神,仿佛自己是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仿佛自己马上就要陷入命运的泥潭。
仿佛这一眼把她永远固定在南山了,再也逃不出去。
那天之后沈青水疯狂学习,笔尖划过无数张试卷,却划不破偏见。
每次停下来,她都会想起陆云梅那失望的眼神,仿佛犯下了弥天大罪。
晚自习,沈青水照常去办公室把改完的作业拿出来。
雨下的很大,斜斜飘进走廊,伴随着闪电和雷鸣。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吊灯随着狂风晃来晃去。
沈青水绕开地上掉落的纸张,径直走向班主任桌上的实验班名单,班主任是二班七班的数学老师,也是年级主任,这种事情知道的多一些。
果然,不出意外的没有自己。
另外一张是数学年级排名,榜一魏之延的名字让沈青水的眼睛无比刺痛,有一瞬间,周围变得模糊泛白,视线里只有魏之延的名字。
好像不管她多努力,最终都是考不过魏之延的。
沈青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固执,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到英语上,为什么死磕数学。
她只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自己唯一的骄傲被浇灭了,就像此刻大雨磅礴。
突然觉得好累,学习好累,活下去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滴眼泪落下,班主任电脑上映出魏之延的脸。
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眼睛里是沈青水看不懂的情绪。
雷声在天际滚过,闷得人胸口发紧。
办公室里只有风雨呼啸的声响,沈青水僵在原地,眼泪砸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来不及擦,也来不及遮掩那张年级排名、那张没有她名字的实验班名单——所有狼狈、所有不甘、所有脆弱,全被撞了个正着。
下一秒,魏之延轻轻带上了门。
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上前,保持着一段让她不至于紧绷崩溃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歉疚。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隐私。”
沈青水不想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作业。
魏之延还站在原地,待她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青水的脚步顿住。
不讨厌。
只是我拼尽全力,也比不上你而已。
她没这么说,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不喜欢输。”
特别是输给你。
沉默在黑暗与微光之间沉沉蔓延,雷声隔着纱窗滚过,谁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先打破了死寂。
“沈青水,我从没见过数学那么好的女生,你愿不愿意再跟我比一次。你赢了,我能想办法让你进实验班。”
也许是那夜的雨声太大了,模糊了太多东西。
她望着他,雨声、雷声、心跳声混在一起。
沈青水看不清他的神情了,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亮。
从小到大,没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更没有人愿意为她搭一座桥。
温柔也好,善意也罢,到头来大多是错觉,是一时兴起。
他说她数学好,说赢了就能进实验班。
听起来像是她盼了一辈子的偏爱。
可沈青水太清楚自己了,薄情,多疑,从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好意。
她不相信救世主,也不相信有人会真心为她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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