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熙抬起头,面前祭台上插着一根根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其中一根似乎隐约刻着“道”字。从未听闻,跪的这又是哪路神仙?
视线很快被时问微挡住,她仰起下巴:“跪我。”
“啪”一声,惟熙跪倒在地,眼中满是虔诚信任。
时问微半蹲在前,未及惟熙反应过来,拉过他小臂,抽剑快速在手臂划出一道口。
伤口很快渗出血,他的手腕被时问微紧紧扣住不能动。血流汇聚,滴在底下雪白的刃上,一时青光大作,仪式瞬息已成。
“今后,这便是你的本命剑。”
一切快到惟熙反应不及,眨眼功夫小臂爬过契约的青云红纹,闪光后隐于皮肤之下,再看不出痕迹。
“一个月内,学会剑谱第一章,否则别想踏出半山居半步。”
不等惟熙捋清干系,时问微丢下一本剑谱,转身离去。
待看清手上的剑,惟熙双眼瞪大,更大的惊扑头砸来。他抬起头去追离开的身影,整座小阁空荡荡,尽处夕阳盛大而空旷,不见半点人影。
地上剑谱被清风翻了数页,赫然写着:《青云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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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否觉得,近日仙主对惟熙的关注,有些太过了?”
翡翠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揉了揉酸软的手腕,颇有几分忧心忡忡地问一旁的元喜。
仙主生性冷淡,最怕麻烦,按照她的估摸,能带回这样一个凡间来的、仙力微薄的少年,多半是一时甩不开的累赘。顶多收留几日,便放归凡间。
可惟熙在阊阖天的久留出乎了她的意料。翡翠以为出事那次,惟熙被带下凡间后便再没后续,谁想过了几天,他竟又跟着仙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仙主什么时候,竟对一个凡间少年如此上心了?”
“嗳呀,仙主定是有她的打算。”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妥。”
“放心吧翡翠姐姐,仙主可比我们看得明白。再说阊阖天常年就你我和胭脂姑娘。如今胭脂走了,仙主若要将惟熙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可不热闹些?”
元喜正对着胭脂给自己留下的铜花镜,左看右看看不够。她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看着身边姐姐一个个离开,心里也有些渴望,却也自知无法做到像胭脂那样承受仙主的怒火。
“若说惟熙天资聪颖,要收作徒弟,阊阖天并不是不能留下一个凡人。但仙主把人留下来,却总叫人去干些浇水做饭的粗活,况且又总带着一个凡人去参加仙会……
“这,这这,根本不合规矩啊!”
说罢,翡翠两手一摊。
作为阊阖天的大总管,她自认为有必要,将天界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贯彻到阊阖天之中。否则便是她的疏忽。
更要紧的是,她想到了另一种糟糕的可能。
“什么可能?真的既能让惟熙不用刻苦修炼登仙,还能以凡人的身份一直伴在仙主身边?”
元喜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解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翡翠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出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没事,仙主本来就处境尴尬,我担心天庭那些人多舌。”
过午时分,趁着时问微不在,翡翠端着食盒来到半山居。推门一阵凛冽剑风拂过,半空中舞剑的身影几乎快到看不清。
少年单薄的衣衫被汗浸湿大半,几日不见,竟觉得身形又挺拔几分。
而看清惟熙手中握着的剑时,翡翠手中的食盒跌落在地。
声响引起了惟熙的注意:“翡翠姑娘?”
他收起剑,争与翡翠收拾地面狼藉。
“不怪你,是我一时走神…”翡翠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看着面前眼神清澈的少年,旁敲侧击问,“仙主都与我说了,你这几日都在半山居,我替你把小院的铺盖一并搬来这边空房吧。”
“不劳翡翠姑娘操心,仙主都安排好了的。再说,这里也没有别的空房。”
惟熙言下之意,他随意在软榻都能对付一晚,蜷在地上一晚上也睡过,并不在意这些。
可这话在翡翠耳中却变了味道。
没有别的空房,那他晚上睡在哪间房,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难怪、难怪,难怪仙主对这凡间来的少年如此优待,竟连青云剑都放心交给他。
如今宠爱更甚,也不在她和元喜面前避险了,都要惟熙直接搬进卧房了!
翡翠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捡起食盒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看向青云剑:“青云剑主剑术不凡,这剑也是好剑,看来仙主很疼你。”
话太直白,惟熙略有些不好意思,仍然点点头:“仙主仁慈。”
“青云剑到底是留给仙主的遗物……”
翡翠突兀地转了话题:“你们……到哪一步了?”
这话问得突然,惟熙愣了一下,以为她在问自己剑术学得如何了,便答道:“刚入门。”
翡翠表情一瞬古怪。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聊了一阵,翡翠找了个借口离开。刚掩上门,便提起裙子飞快往外走去,走出半山居,走出了阊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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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来过之后,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惟熙敏锐地捕捉到来自过去那个人的更多事情。合上门,他皱眉思索。
青云剑,竟是青云剑主留给师傅的遗物……联想到之前靖海王在席上说过,师傅与青云剑主私交甚笃。
可若青云剑主真是师傅口中那个人,为何胭脂之前说,青云剑主和师傅“差点”成了,却又“双双错付”。不对,两个人,分明早就分道扬镳。
惟熙皱紧眉头,想到往事种种,又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万一师傅只是表面装作不和的模样,实际上……却忘不掉这段情呢?
就像时问微嘴上嫌弃自己,却收自己为徒悉心教导,还为自己寻来青云剑作本名武器。
神机算子说过师傅曾到处为那人寻仙问药,对,那日在他面前还露出那样柔软的、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惟熙紧紧攥住手中青云剑,手心生疼。
书房后的书架上,惟熙一遍遍地翻找过,只有一本《新飞升神仙史记》里记载着青云剑主的三行介绍。
道衡,青云剑主。
???年飞升上界,修无情道,坠于堕仙台。
功冠一世,而恨道绝无人。
最后一行字在视线之中逐渐模糊。
恨道绝无人……
惟熙低头看向手中的青云剑。
那么自己,便是师傅找来,替青云剑主继承衣钵的后人么?
福至心灵一般,惟熙转头往那日的小阁里走。
重重火烛供奉的祭台之上,除了最大的木身神像,旁的还挂了几副木牌。惟熙一一翻过,仔细辨认,其中一副正是那日见过的,上书“道衡”。
那日,自己原来是跪在青云剑主面前,完成了仪式。
角落案几边胡乱塞着一卷书,表面斑驳,布满灰尘,与那日在藏经阁见过的卷轴如出一辙。不过那时他没久留,就被赶了出去。
惟熙缓缓抽开,又多一本青云剑主的雄伟功绩。
只是画着肖像的那一页被墨笔胡乱涂去,五官模糊成一团墨,再看不清。线条驳杂,看得出画的人心绪纷乱。
合上书本卷轴,惟熙久久默然。
呛鼻烟烛之中,他兀地莞尔一笑,将卷轴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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