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向我发出了亲呢而残忍的邀请。
如果真的一起奔赴死亡,我们的生命也会就此绑定。或许我们的墓碑会并排摆放,从今往后,人们再次提及太宰治的死亡,都会不得不提及小早川葵这个名字。
我可想要的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
比起这种虚幻的蜜糖,我更想要——
冷水没过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燃烧,致使我变得烦躁不已。
我咬了一口那瓣可恶的唇,我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他吃痛松开了我。
我推开他,坐起来。起来得有些急,我呛到了水,我偏过头,不住地咳嗽。
太宰治半躺在浴缸里,静静地看着我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任由我以一个略显冒犯的姿势坐在他腰腹间。
不等自己缓过来,我就用咳得有些嘶哑的嗓音说。
“您说得对,我的确很生气。”
但不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借由松本、利用芥川来捉弄我。
也不是因为他对我的利用。
“我很生气,因为您从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双眼猩红,不知是因为接触到了水的缘故,还是咳嗽咳得,“您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吗?”
“是哦。”
“太宰先生,您好狡猾。您明知道我会担心,还总是在我面前故技重施。”在与太宰治接触的日子里,我总是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现在我知道这种难受来自哪里了——来自他身上的疏离感。
他以毫不在意的姿态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我想要向他伸手,却从来抓不住他,哪怕是一片衣角。
或许,我第一次见到他入水的场景,就已经是我们这段关系的预言。
那种若即若离,而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他的感觉,让我从心底里生出巨大的无力感。
我该怎么办好啊,太宰先生。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睁大眼,想要将眼前的人看清楚,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滚烫的温度让本就浑身发冷的我打了个哆嗦。
太宰治的表情有些怔然,眼睛微微睁大着,鸢色的眸底清晰倒映着我的狼狈的脸。
“竟然因为这种原因而生气么,现在的情况可不在我的预计之中啊。”
太宰治苦笑。
可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感受到有一只手抚上了我的眼睛,抹去了湿润的痕迹,因为他的触碰,我被迫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太宰治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游刃有余的神色。
“请好好活下去吧,太宰先生。”我用尽浑身的力气,向他请求。
“理由呢?”
我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了尚未完成的职责?为了牵挂他的朋友?所有的字眼,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庸俗。
“为了我。”
我深知自己发表了如何自大的言论,话一出,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腔般的剧烈。
他会怎样回答呢。
是冷笑一声,还是出言讽刺我自不量力?都没有。
太宰治笑了,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真敢说啊,葵。”
太宰治说过,Mafia的世界是欲望的颜色,所有在地上世界秘而不宣的欲望,在这里都成为日常。
欲望。混乱。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Mafia的世界。
其实我和太宰先生的关系也是一样。
我们心照不宣地对「交往」两个字避而不谈。这两个字在Mafia显得太过美好,美好得以至于有些软弱了。我们从不以这两个字定义我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有着Mafia的底色,充斥着冰冷的试探,和炽热的欲望。
我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上,我和太宰先生掉了个,他支着身体,大片阴影覆盖在我的上方。
我的视野里只有他。
我只能看见他了,看见那张被水润湿的、漂亮得惊人的脸。
浸泡在冷水里让我的脑袋变得晕乎乎的。身体即便已经落在实处,我却仍旧感到虚浮着,莫名得使不上力。
太宰治在我耳边说话,字音咬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我可以抱你吗?”
尾音消散,他安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轻轻笑起来,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可以哦。”
让我们下坠得更深一些吧。
让我感受到您的存在吧。
太宰先生。
他的回应是轻咬住我的耳垂。
难受的话拍我三次,我就会停下。
他说。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正是因为知道我会拒绝殉情的提议,才会这样向我发出邀请的吧。我漫无边际地想。
接受这种亲密对我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即使我们肌肤相贴,我也被拉入甜蜜的晕眩中,可就是总有某个时刻,我会从中抽离出来,仿佛旁观者,看着自己无可救药地滑向深渊。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清晰地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太宰先生。
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像是掉入深海,周围只有冰冷的水,双手伸长,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空无所依。
-
不会有人知道昨晚在我的公寓里发生了什么。
Port Mafia的一切还是正常运转。
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芥川找我麻烦的事,接连向我鞠躬道歉,并表示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要允许她重新赔我一条项链。
我对银的印象很好。
她与芥川龙之介同样来自社会的底层,身上带有同样的尖刺,她训练刻苦努力,在暗杀上天赋极佳。
但对于自己人,她又将尖刺收起,显得柔软而羞赧。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赔偿,这条项链对我的意义不一样。”如果是那家伙的道歉我可以考虑要不要接受。
银顿了下,提议说她知道哪里可以修复首饰,我们下班后可以一起去。
我很快答应了下来,并且开始期待下班时间。
-
我摸着重新戴上脖子的锁骨链,心情愉快起来。
虽然已经完成了一开始的目的,但我和银没有马上分别,反而是就近逛起街来。逛街对我这种长期呆在Port Mafia的人来说,是个难得的体验。
比起我,银显得游刃有余很多。
我们试了好几家衣服,都是银在与店员交涉。我们从一开始的以上下属的姿态前后走,逐渐并排,到后面直接变成了手挽手。
由于生存环境的特殊,我实际上很少与同性接触,红叶大姐是不同的,她也拿出最柔软的一面对我,但她的溺爱里带着属于Mafia的强势。
她可以允许我偶尔无声的撒娇,但不会允许我违抗她的命令。
银同样柔软,给我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刚刚那件衣服也很适合大人您。”银说。
Port Mafia的工资其实还挺可观的,我们手上已经拎了很多袋子了。再多下去也不好拿,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突然顿住脚步,回头。
余光里有一抹黑色闪过去。
“怎么了吗?”
我盯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看了会儿,摇摇头,“不,没什么。银,我决定了,我要去把刚刚试的那件衣服也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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