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恭敬送走徐氏与谢欢宜,回到殿中命身旁随侍都退出殿外,愤然又失望地看向宸贵妃:“今日若不是钱内官的干儿子禄安匆忙来魏王府禀告,儿子竟不知娘居然意气用事至此。”
“娘,为了给七郎报仇,您便要搭上我们的全部吗?”
魏王后怕地朝宸贵妃怒道:“如今陛下的病日益加重,您有协理六宫之权,儿子在前朝代为监国。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了,您要让这一切都灰飞烟灭去给七郎陪葬吗?”
“儿子与谢相如今势如水火,谢相正盯着儿子的过错。您若今日杀了谢贵嫔,惊到了皇后的胎,明日谢相便敢去拜阶撞柱。到时候儿子就只有一死了!”魏王气急一脚踢倒了殿中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零零散散闪着余烬。
宸贵妃红肿着眼睛,起身下阶伸出双手扣住魏王双臂:“儿啊,七郎是你亲弟弟,他死得那样冤,为娘就不能为他报仇吗?况且娘已经查出就是谢欢宜去了云澜殿,随后……”
“娘您没有确凿实证一切都白搭,您还不明白吗?御史台领旨前往赵地问责的监察御史才出王都城,您现在无凭无据就要杀了谢贵嫔,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您让儿子以后怎么在陛下面前自处?”魏王猛地挣开宸贵妃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看着魏王愠怒的神情,宸贵妃凄凄地笑出了声:“可你以为代陛下监国,你便一定是大周未来的储君吗?大郎,你醒醒吧!”
“方才谢贵嫔与皇后身边的朱内官在侧,本宫不便多说。今日本宫去紫宸宫探视圣躬,正赶上陛下梦魇,太医施针才结束。陛下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说了什么遗诏传位的事。”
宸贵妃脱力一般扶住殿中海棠雕花金柱,回忆起方才紫宸宫的情形:“陛下清醒过来后,先是问了皇后的胎,随后问了七郎棺椁到了何地,五王与六王办事如何,连晋王都问了有没有安省居府。一句都没有提及你。”
“如今非常时期,宫里宫外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在冷落你。当朝通政使是你外祖的门生,这几日他联合数位亲近的朝臣夸你监国得体,奏请立你为储君。可奏疏送至宣政殿已有数日,陛下一直搁置不批,让你的监国之权至今名不正言不顺,遭丞相一派的朝臣诟病。”
宸贵妃双眼含泪,痛心疾首地朝魏王的胸口捶了一拳:“儿啊,若陛下真的要传位于你,早就一纸诏书让你入主东宫了,怎会如今这般多此一举瞒着你我神神秘秘又立遗诏?你是成年亲王,陛下若名正言顺立你为储君,丞相敢为了黄口小儿公然抗旨吗?”
魏王扶住宸贵妃,难以置信地缓缓瞪大双眼:“娘你所言属实?”
“本宫之前问过陛下身边的小内官,太医院与钦天监都跟陛下禀告说皇后怀的八成是皇子。照目前陛下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以及丞相一派对东宫之位的虎视眈眈,一旦这个孩子出世,我们母子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你还以为本宫刚才要杀谢欢宜只是为了泄私愤吗?”
魏王袖中的拳慢慢握紧,苦笑道:“儿子本以为陛下授我以监国之权乃是要立储的意思,只是陛下如今病重,尚腾不开手正式下诏;丞相一派对我步步紧逼陛下也熟视无睹,只是要锻炼儿子。”
“原来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打算立我为储君。”
他的眼中慢慢显现出狠戾:“既然他不仁,也别怪做儿子的不义。世上大多功业唯有一搏才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像当初我们由封地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入王都一般,我也要去搏一把。”
宸贵妃猜到魏王要做的事,忙拉住他的手臂:“大郎,若你要做,娘肯定助你。只是现在陛下病情轻轻重重摸不出虚实,娘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底,事到如今不如先打探遗诏在何处,从长计议?”
“皇后临盆之期将至,我们没时间了。如今我派出截杀五王和六王的死士算着日子也该传回消息了。晋王生母出身不好,背后也没有什么势力,陛下早就说过不会立他,我也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只有七郎那个蠢货一直容不下他,派人去杀他还次次暴露。但如今决定要夺位,他也留不得了。”
“如此一来,能与我争储的便只剩皇后之子,其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立为储君,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
魏王挣开宸贵妃的手,看向窗外阴郁的天,灰蒙蒙的云压过来,寒夙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从窗外直吹进殿中,连宸贵妃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但他却感受不出一丝寒冷。
他握住宸贵妃的手:“娘,今夜恐怕是要下雪,你在青鸾殿管束好宫人不要出门,儿子会准备好一切。”
宸贵妃震惊地用帕子捂住口鼻,见魏王意已决,痛苦地闭上眼睛点点头。
“娘明白了。”
是夜,皇帝突召谢欢宜侍寝。
旨意来势汹汹,传到永安宫时,谢欢宜刚用过晚膳。
白日在青鸾殿闹了一场差点丢了性命,皇后命她早日回永安宫歇息。
阴了一天都没有下雪,吹来的风也越来越寒冷,她本来打算抱着汤婆子看会儿书便歇下,谁知等来了尚寝局的邢尚寝。
谢欢宜自然是不愿侍寝,可圣意难违,自己也不可能以看顾皇后为借口违抗皇命,她只得承旨谢恩。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皇后命春映送来了一袭薄纱寝衣与一对翠玉如意。
玫瑰花瓣混牛乳与各种香料缓缓洒下,半空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一位司寝女官为谢欢宜调试浴水温度,又命人补充牛乳;另一位女官拿着沾了花枝香水的丝帛帕子认真擦拭她如玉般无瑕的肌肤。还有一位女官小心捧起她的三千墨发轻轻理顺,仔细抹上芬芳扑鼻的桂花油,挽成简便美观的半披肩发髻,又用两簇绢花插于发间点缀。又有一位女官手法娴熟地按摩她的全身以便她放松下来。
谢欢宜心不在焉地从浴桶中起身,任由女官为自己擦干肌肤,换上轻薄的纱制寝衣:桃红绣莲花抹胸衬得她肌肤胜雪,及地长裙将她的身材显得愈发纤瘦修长,薄如蝉翼的轻纱外披,勾勒出微微耸起的琵琶骨的柔美曲线。
邢司寝亲自为她描了淡雅的妆面,又在她的美人骨右端点了一颗朱砂痣,淡极生艳,与她的一双桃花眼相辅相成。
谢欢宜站在铜镜面前,看着镜中艳绝露骨的美人,神色却并不轻松。
“娘娘媚骨天成,是后宫独一分的姿色,现在才侍寝实在明珠暗藏。等会儿到陛下面前多笑一笑,必然得陛下欢心,以后宠冠后宫莫要忘了奴婢。”邢尚寝赔着笑,满意地看着她。
谢欢宜没有答话,她从方才沐浴便一直在思索祝珩川让自己画红梅的可行性:自己当初救了他,他若不想帮自己大可不留下那张字条,没有必要利用此手段害自己。如今自己不愿侍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但自己实在不会画画,她想起之前在玉辉宫见到郑皇后所绘红梅,金线描边,金箔绘蕊的新奇样式让她印象很深。
她吩咐邢司寝稍候片刻,走到案几前研好朱墨与金箔碎,拿起毛笔跟着记忆照猫画虎,小心翼翼在自己左肩画上了三朵五瓣金蕊红梅。
邢司寝先是有些意外,而后脸上是对自己押对宝的掩饰不住的欣喜:“娘娘巧思,定然能得陛下圣心。”
“那便借邢司寝吉言了。”谢欢宜虚虚一笑,接过春晓满脸担忧递来的狐领斗篷披在肩上,沉步上了春鸾步辇。
紫宸宫内,红烛昏暗,帝王端坐榻上,见谢欢宜进来,吩咐黄内官将寝殿众人都领出去不要靠近。
殿外寒风萧瑟,殿中的炭炉却烧得正旺,特产于易地的上好红罗炭在炉中静静燃烧成银白色,将殿中烘得温暖如春。
谢欢宜规矩伏拜请安:“妾叩问陛下圣体金安。”
“皇后快要临盆了,近来身体是否安好?”皇帝摩挲着手中的碧玉手串,缓缓问道。
殿中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碧玉珠颗颗碰撞的清脆与炭炉偶尔的噼啪声。
谢欢宜跪伏的位置距离炭炉不近,额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产期将至,凤体一切安好,只是常常忧思牵挂陛下,还望陛下保重圣体。”
“寡人知道了。”皇帝抬眸审视眼前人,声音平淡仿若临朝听奏。
“近前来。”
谢欢宜心悸不止,只得跪着向前挪了挪。
“当初寡人问你是否在永安宫发现旧物,你说不曾,寡人信了。如今再问你一句,是否在永安宫发现了什么旧物?你若隐瞒,便是欺君。”
谢欢宜头皮一麻,抬手交叠于地,额头郑重叩在手背拜道:“陛下恕罪,妾并未发现什么旧物。不知陛下究竟要找的是什么?还请陛下明示,等妾回去之后着意留心。”
殿中寂静片刻,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抬起头来。”
谢欢宜遵旨缓缓直立起上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看皇帝。
皇帝盯着谢欢宜的眸子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手中力道愈重:“寡人没时间陪你耗下去,你若不愿侍寝,便早早说了那东西在哪儿,寡人这便放你回去,如何?”
下颌传来的疼痛让谢欢宜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妾实在不知陛下所言何物。”
闻言皇帝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抵在谢欢宜的喉前:“东西就在永安宫,寡人翻修两次都没找到,后来又命人在永安宫找了无数次,依然无果。你说好好的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寡人不信邪,找人卜算,东西就在永安宫主位手中,不就是你吗?今日你若交出来,寡人留你一命,你若不交,那便是欺君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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