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是......”嫡子吗?
后面半句话桑九池没有说出来,她猛然发现其实苏兆铭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是嫡子,一直都是她自己认为苏兆铭应该是嫡出的。
晋国公既没有别的孩子,妻子也早就过世了,直到最近晋国公府重新兴旺起来,晋国公身边就没有女人,那她当然自然而然认为苏兆铭是晋国公的嫡子咯。
而且刨去这个人身上让人讨厌的地方,一举一动完全是一个贵公子的模样,如果不是当年意外撞穿,桑九池也想不到从小认识的朋友其实一直在女扮男装。这还不是要怪苏兆铭自己,谁让她不怀好意给她下毒。
桑九池哼哼两声表达对当年之事的不满,重新坐回去。
“我很讨厌缠胸布,它会把身子勒得很痛,每次我把它解下来,胸口都会红掉一大片。我问我娘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她说如果不这样父亲就会舍弃我们,但其实——”
就算她作为一个“男孩”活着,她们的日子也绝没有娘设想的那样好。
在娘的设想里,她会靠着一个“男孩”获得丈夫的喜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金钱、名望和权利。她苟活着度过每一天,然后幻想着明天老爷就会把她从一个通房变成小妾变成正妻。
她整天活在那间小小的四方屋子里,不知道那个被她寄予无数希望的男人辗转在花丛之中。那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比她年轻,比她美丽。她们勾勾手指就能迷倒的男人能从东市街庆安坊排到长阳门。
她们懂得拿捏人心,用一两句话驱使那些男人为她们做事,铲除异己,而她的娘所拥有的唯一的依仗是她,当时连弟子规都背不出第六段的小屁孩。
“我娘告诉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不择手段。所以当父亲又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人时,她打算往那个女人茶水里掺堕胎药,但是她不敢去,于是把药交给我,让我去下毒。”
桑九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兆铭笑了笑,“你好像被我吓到了?不要担心,那个时候的我勉强还有一些朴素的道德观念吧,我把药扔进池塘里了。
那个女人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娘气疯了,扒掉我的衣服揍我,她说我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干脆一起死了好了!
于是她就拖着没穿衣服的我往前厅走,她要我们一起死,好在走到一半她又想活了,我也跟着活了下来。幸好我们住得偏僻,没有人看到我,我回院子里穿好衣服后就跑了。
到那个丢掉药的池塘边蹲着,不知道干什么好就开始数池塘里的锦鲤,然后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整整一年!没有多出一条小锦鲤!肯定是那包药的效果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九池没有笑,她笑不出来。
苏兆铭揉着眼睛瞧她,“怎么啦?不好笑吗?就算不好笑也不至于板着一张脸吧。不会吧,真的不好笑吗?那我换另一个吧。”
她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事情,有因为扮不好男孩被揍的事,有为了习武吃的苦头,有来月事时的尴尬。
这些事情压根就不能称之为故事吧,都是一些生活的碎片,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缠胸布、月事带、扛不起的钢刀、褪不去的淤青......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激动人心的高潮,就像这个人一样,糊里糊涂开始的,不知何时结束的,始终压抑的前半生。
说了这么多的话,苏兆铭也有些累了,眼皮止不住上下打架,背上的伤口早就痛到没有知觉。
她挺感谢桑九池的,这么耐心地听她说这些罗里吧嗦的事情,明明那么无聊啊,她却连神都没有走一下。
要对桑九池道个歉,以前不应该因为桑九池是个烂好人就骂她是个蠢蛋的。
有时候这世界没点桑九池这样的烂好人还真不行啊。
“谢谢......”苏兆铭喃喃道。
极端的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觉得又冷又热,背上的伤口像是燃起了火。会死吗?可能会吧。死了也挺好的。
让桑九池他们偷偷地给她收殓下葬,这样她的秘密就能永远保守下去,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她的皮肉都在土里烂掉,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从出生起就成了“男孩”,还胆大包天到欺君罔上去西域打仗,这样桑九池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被砍头了。
唯一可惜的是,世人不知道曾经有过一位女将军,她不比任何一位男将军差。
思绪逐渐放空,手和脚似乎都不存在了,房间似乎也在消失,被褥上的皮肉正在溶解,变成一滩水样的东西融入大地,床上只剩下一具苍白的骨架,被苍苍的藤蔓缠绕。
能不能为她开一朵花呢?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开一朵玫瑰吧,只有这种带刺的鲜花才配点缀她的一生。
这时,她听到有一男一女在对话,大多数的内容听不太清,最后只听到女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再吵和离,男人就成了哑火炮。
接着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搭在额头上,有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进衣领,又冷又难受,她看见一条毒蛇正绕在脖子上,冲她张开伞状颈部和血盆大口,苏兆铭猛然惊醒,两只耳朵嗡嗡作响。
她茫然地睁着眼,窗外太阳高悬,风和日丽,桑九池正翘着脚把一只小包子往嘴里塞,苏兆铭脱口而出:“你怎么也死了?”
“我呸呸呸呸!”桑九池跳起来大骂,“你才死了!”
“不好意思......我以为我死了,有点不太清醒,让我缓缓。”苏兆铭皱眉按压太阳穴。
她依然维持着昨晚趴在床上的动作,背上的伤口不再渗血,却仍是疼得厉害,也提醒她的确还没有死掉。
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昨天晚上她讲着讲着就突然昏过去,高烧不退还乱说胡话。
桑九池既怕她就这样死掉了又怕被有心之人听去她的胡话,忙着给她降温,一边还要顾着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停了一些。
桑九池眼下顶着乌青,咽掉嘴里的包子道:“我把你是个女孩的事情告诉温子安了。”
“嗯?”
“然后今早他被陛下宣进宫去了。”
“什么!是因为我的事吗!”苏兆铭顾不上满背的伤痕,嚯得一下从床上爬起,又因为双手无力重重地跌回去,伤口再次崩裂。
桑九池叹气:“不要着急嘛,其实我认为未必。毕竟前天一场大火烧没了九香楼,又有昌平会的刺客混入京城,温子安当天在那里负责现场,于情于理都应该喊他去问话的。”
“可是,”苏兆铭垂下眼睛,双拳紧握,“那个刺客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秘密,她也知道。”
“那不是更好?”
“什,什么?”苏兆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你其实是个女子的事情现在只有我,温子安,你还有那个刺客知道。如果陛下将温子安召入宫是为了你女扮男装一事,那不正好说明了揭发你的那个人与刺客有关系吗?”
“可就算这样,陛下未必不会追究......我死不足惜,但我不想连累你们。”
桑九池:“现在说这些可就太晚咯,而且你其实未必真想死,不然在火场面前为什么还要找我救你。”
“抱歉。”苏兆铭两天内说了人生中最多的抱歉,她早该想到的,纸包不住火,事情早晚要发展到他们都无法控制的地步,不行,她得离开安西侯府。
桑九池却像直接看穿了她一样,按住她抬起来的肩膀:“你现在走也没用,大家都知道你在安西侯府。现在突然离开说不准会弄出更麻烦的事情来,陛下那边不必担心——”
之前沈秀珍劝她和温子安好好过日子时的那些话用在这里也极为合适。
“如今西域方平,昌平会又蠢蠢欲动,在这个时候陛下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你在军营里的时间这么长应该清楚将军的重要性吧,陛下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重臣。”
对方已经打出明牌,我们拿什么来回击。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茶盏盖子扔在桌面上的声音相当响亮,好像一枚巴掌拍在每个人脸上。
“谁来说说?”萧衍昭垂下眼睛,端起茶杯。
殿内压抑得可怕,温子安无心去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本来京城防务就不是他负责的,九香楼被昌平会的刺客焚烧责任在暂领了京兆防卫的大理寺。
他早就上书过了,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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