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眠抬起一张哭花的脸,泪眼朦胧:“今夜我们全都留下来陪你。”
“不必全部守在这里。”沈瑜轻轻摇头,“夜长,你们该回房歇息。”
“我不走。”宋星眠脖子一梗,当即开口,“我就要留在这里。”
苏青禾往前踏出半步,站姿稳而坚定:“我也留下。”
丹瑾看向沈瑜,声音放得很轻:“今夜由我守夜,你们二人轮流歇息。”
厉珩这时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我守上半夜。”
沈瑜望着众人个个执拗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轻轻叹了口气。
“好。”
暮色一点点吞尽天光,落日余晖散尽,夜幕彻底覆住扶光阁。
阁内点起数盏长烛,烛火摇曳明灭,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宋星眠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屋角,脑袋垂得低低的,时不时抬手蹭一蹭通红的眼眶。往日里上蹿下跳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苏青禾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内,望向沉沉夜色,双肩绷得紧紧的。
丹瑾坐得离软榻不远,红衣在烛火下泛出暗润光泽,神识始终悬在沈瑜周身,时刻提防阵煞反扑。禁制压住了撕骨的剧痛,可肉身衰败,终究无法逆转。
沈瑜半靠软垫,全无睡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空,零星几点疏星挂在天幕上。
“还记得刚入宗门那会。”沈瑜缓缓出声,打破一室死寂,“那时候星眠性子顽劣,日日闯祸。青禾爱哭内敛,总爱埋首书房。”
宋星眠抬起重肿的眼皮,望着榻上之人,哑声应道:“是啊,你是最好的兄弟。无论我闯下什么祸,你都肯替我求情。”
“你是爱胡闹,本心不坏。”沈瑜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苏青禾转过身,烛火落在她清冷眉眼之间,声音缓缓的:“从前我总以为岁月漫长,我们在一起相伴的日子还有无数,哪里想得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世事本就如此。”沈瑜淡淡道,“聚散离合,皆是凡尘常态。”
说罢,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厉珩。烛火映出少年冷峭的侧脸,把眼底藏着的悲戚照得清清楚楚。
“厉珩。”沈瑜轻声唤他。
厉珩当即抬眼,漆黑眼眸稳稳接住他的视线。
“往后岁月漫长,莫要把自己困在过往里。”沈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倘若真能寻到九天之上,那时的我若是全然不识你,也不要太过执拗。你该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
厉珩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胸口仿佛被无数丝线缠紧勒住。
“我做不到。”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拧到底的固执,“但我答应你,不会肆意损毁神魂。我会好好活着。”
这已是他能做出最大让步。放下执念他办不到,可沈瑜的嘱咐,他愿意应下,绝不做玉石俱焚的傻事。
沈瑜听见这话,神色稍稍松下来,轻轻颔首。
他抬手,解下颈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长命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不在之后,劳你替我保管。这是我身上最珍贵的物件了。”
冰凉银锁离开脖颈,锁面还留着沈瑜身上的一点余温。细锁链刻着陈旧细密云纹,自小戴到大,是他仅存的一点关于母亲的念想。
沈瑜抬手的力气不足,指尖不住轻颤,身子微微前倾,将银锁递过去,中间还隔着半寸空隙。
厉珩浑身一僵,墨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垂眸看向那枚银锁,锁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是沈瑜片刻不曾离身的东西。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生怕自己体内不受控的魔息,玷污了这份馈赠。手掌攥了又松开,指节青白,许久,才缓缓抬起双手,竭力压□□内躁动的魔根,只用干净灵力托住那枚长命锁。
银锁落进掌心,那一点残存的温度,顺着皮肉一路烫进神魂深处。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厉珩嗓音干涩沙哑,喉间又重重滚动一下,“这般贵重,当真要给我?”
于沈瑜而言,这枚银锁是他凡尘仅剩的念想,是血脉亲情最后的寄托,本该随他一同归往九天。
沈瑜轻轻点头,方才抬手已经耗去他不少气力,胸口微微起伏。
“于我而言,往后凡尘万物皆是虚妄。”他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厉珩脸上,眼底缠着色化不开的缱绻,“待到我归天,凡尘记忆尽数剥离,这枚锁的来历,我便再也记不得了。交到你手上,才算安放妥当。”
“它护了我许多年。往后,便由它陪着你。”
厉珩捧着银锁,锁身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沉甸甸压在心口。眼眶一阵阵发烫,滚烫泪水险些滴落在锁面上,他死死憋住,不肯让泪痕落在这件物件之上。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锁面上磨损的云纹,一道道痕迹,全是沈瑜岁岁年年走过的光阴。
“我会。”厉珩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如同立下神魂誓约,“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它受损半分。”
银链扣合的细微脆响,在寂静屋内格外分明。
沈瑜看着银锁妥帖贴在厉珩心口,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一桩心事就此落地。
烛火噼啪跳动,夜色愈发沉,满天疏星冷冷悬在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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