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三年。孟冬。
谢逋客本无心朝廷,只贪恋调香,奈何新帝即位,把朝廷洗刷个干净,空出些职位来,他这个旁得不能再旁的世家子弟,也被塞进去,硬生生安上个“荀令”的职位。
他每日如同游魂一般上值点卯,日复一日,只觉生活如此枯燥乏味。见他如此,谢父便寻思着给他寻位妻子,但迟迟犹豫不决。
原来正是这新帝上位,许多有名姓的世家女,婚配的婚配,送去“修养”的修养,莫说是新帝姊妹,就是合适年纪的世家女也寥寥无几。
谢家人愁得慌,谢逋客倒是没放在心上,每日形单影只,自得其乐。
那日如同往常一般在朝廷点奏,谢逋客心里想着,只待时辰一到,便去鼓弄些什么玩意排解烦闷,昨日爹娘又絮叨着,他想,娶妻有什么好的,无非多了一个陪他一起烦闷的人,他顾好自个儿就尚且不及,哪还有什么心思陪伴妻子……
“谢荀令!”
一道惊呼把他从迷茫出神中拽了出来,他回神看向喊他之人,问道:“怎么了?”
那人神色焦急道:“回君上话啊?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君上?君上问我什么?”
谢逋客看了一圈,发现众人皆在看着他,远处还有一位跪着的女子,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她身上那件衣裳是红白的,莫名让他想到了看过的一句诗。
雄白雌朱一朵中,鸳鸯共命恰相同。
他想着,近日以来他见过的跪着的女子不少,只是今天这个与他有什么干系?
旁边一人极快道:“那女子说是要嫁你呢,君上问你可愿意?”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叹息。
谢逋客想都不想回道:“嫁我?我有什么好的?”
旁边之人闻言笑道:“别管什么好不好的,荀令,这白来的妻子不要白不要啊……”
谢逋客瞧见那女子头抬起了些许,露出一道皱得极深的眉痕,如同久久漾不开的水波纹,他只看见几息,那女子便又低下头去了。
他心中疑惑,不是说要嫁我么?为何不看我?
谢逋客拱手行礼问道:“君上,臣能否看看她?”
君上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道:“去吧。”
谢逋客一步步走向那名女子,那名女子察觉到他走仅,并未抬头,只是低着的眼逐渐往上看。
他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一双含情眼,却不想那眼尾弯着,眼睛里却平淡无波。
但他的心还是被轻轻拨了一弦,颤悠悠响着。
谢逋客不知自己是如何行礼的,有无出错,脑中还在慢吞吞转着,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想不起任何一个字,却听见了自个儿的声音。
那声音道:“我愿意。”
他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未用敬语,君上会不会怪罪?
谢逋客悄悄地看君上那些喜怒无常的脸,但君上好像并没有生气,只低沉道:“那便这样吧。”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就这样有了一位妻子?
众人皆退朝散去,路过他的时候,眼神依旧那样令他感到奇怪。
只剩下他与那名女子了。
谢逋客回过神,忙去扶她,说道:“你快起来吧,你跪了多久啊,疼不疼?”
那女子就着他的手被搀扶了起来,摇头道:“我没事。”
声音清清楚楚,如玉珠落盘。
谢逋客蓦地不好意思道:“你叫什么啊?”
那女子看向他,脸微偏开道:“姓姜,名……非子。”
谢逋客“噢噢”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姜姓,那不是……?
前朝之人。
可这君上姊妹不是都被送去修养了么?怎么会在这?怎么会要嫁他?她认识他么?见过他么?
谢逋客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这终归不是谈事之地,也不敢大庭广众议论君上之事,他道:“你要去哪啊,我送你回去?”
姜非子浅浅笑道:“不必了,我住在这宫里。”
谢逋客又“噢”了一声,二人一时无话。
他偷看了她许多眼,最后只敢把实现落在她耳边那颗痣上,闷闷问道:“你住在宫里,为什么要选我啊……”
姜非子望着他道:“我见过你。”
谢逋客疑惑道:“在哪?”他平日不常进宫啊。
姜非子道:“有一日在花园,你……救了一只画眉。”
他心绪飘回过往,那日他被召入宫议事,虽然他并不需要说什么,但依旧不能缺席,他只好百无聊赖听着。
飘忽间无意中看见窗台一只一蹦一跳的鸟,看得入了神,回去途中在花园又看见了那只鸟,它似乎翅膀受了伤,蹦跳着飞不起来。
他实在不忍,偷偷绕径去看伤势,幸好随身香囊荷包携着药粉香粉之类的,他从中取出一些洒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那只受惊的鸟。
没想到竟被她看见了。
没想到竟因为这件事,她就要嫁他么?
他想着,也如此说了出来。
姜非子却温言细语道:“我觉得,你很好,这就够了。”
往日里被父母数落唠叨的言语浮上心头,那些如同随意抛掷的卵石,各有各的尖峭锐利,但她的话却如同一拂绸缎。
谢逋客心神俱乱。
他只结结巴巴道:“你也好……不是,我是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谢逋客落荒而逃。
姜非子看了看万里晴空的天,嘴角微微翘起,如同雨后初晴,兰木初放。随即又很快地放了下去,转身沿着路走远了。
她孤单一人走着,步履聘聘,并未回头。
玄霄三十三年。
天问司。
话说这崔湘之如同连理枝一般,整日与郑昭坐卧同席。
但其实是外头传得离谱,崔湘之仅仅坐在六品主簿位上,一瞧,那正经主簿大人却坐在旁边小凳上,恍如未闻地看着文书。
至于这卧同席,自然是外头看来,郑昭房内,二人缱绻,人影幢幢。其实这二人并未做什么,只是崔湘之午后来寻郑昭说话,坐在床边书榻上,午后慵懒,他说着说着便困倦无比。郑昭本低头看着书,听声音渐渐弱去、消去,抬头一瞧,那人却倚着窗墙睡去了。
郑昭放下书卷,起身将他的头肩扶了下来,崔湘之竟也没醒,沾枕翻了个身,沉沉睡着。
待他醒来,自然已是黄昏,他迷迷昏昏坐起身来,正欲开口问道现在几时,看清面前人,吓得立即清醒,把那欲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郑昭却已听见了,淡淡回道:“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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