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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现代言情


洛阳西阳门外,辰时刚过。

王曜已站在城门前,身后是桓彦、尹纬、**秋晴、耿毅、郭邈、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将佐,再后面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南营士卒。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手在阵中。

人人着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着“河南”二字。

慕容暐站在王曜身侧,穿着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悬着铜印。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又垂下眼帘。

**秋晴站在王曜身后偏右,穿着那件鸦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带上悬着那口环首刀。

青丝用一条月白色的绢帛扎住,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状。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按在刀柄上。

尹纬站在王曜另一侧偏后,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低声道:

“子卿,待会儿天王若问起那日之事,子卿只管如实陈说便是。天王虽时有糊涂,但这点事他还是能拎得清忠奸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着筩袖铁铠,腰束革带,带上悬着铜印和环首刀。

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沉静。

远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号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由远及近。

旌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慕容暐低声道。

王曜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

慕容暐与他并肩,身后众将紧随其后。

南营士卒齐刷刷地举起兵器,矛戟如林,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渐渐近了。

当先开道的是苻方的一万兵马,步骑混杂,旌旗蔽日。

苻方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件明光铁铠,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锃亮。

他见王曜等人在城门前迎接,便勒住马,朝王曜点了点头,那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队伍中段,苻坚策马而来。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露出额角那几缕被风吹散的花白头发。

他骑在乌骓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列阵的南营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甲胄鲜明,队列整齐,矛戟如林,旗帜猎猎。

他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赞许。

苻融策马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玄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皮制裲裆铠,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铜印与环首刀。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绢将发髻束起。

他望着那些列阵的士卒,眼中也露出几分欣慰。

苻晖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望着城门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昨夜父王与他又议了一宿,还召了太傅、左仆射来问。

他心里清楚,王曜此番虽是被迫自卫,但擅兴兵马、攻击同袍,终究是犯了忌讳。

父王虽未当场发落,但心中如何计较,谁也说不准。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苻坚翻身下马,苻融、苻晖也跟着下马。

梁成、梁云兄弟从后面翻身下马,跟上来,梁云面色苍白,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王曜。

王曜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臣河南太守王曜,恭迎陛下!”

慕容暐也上前行礼:

“臣平南将军慕容暐,恭迎陛下。”

身后众将齐刷刷地叉手,声震城楼:

“恭迎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王曜,又看了那些列阵的士卒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王曜,有人说你攻击同袍,举兵**,你怎么说?”

城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列阵的士卒屏住呼吸,连旗帜猎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暐面色微变,转头望向王曜。

**秋晴手按在刀柄上,心绪不禁有些担心。

尹纬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王曜面色不变,下跪叉手道:

“陛下,臣不敢欺瞒。前几日,讨逆将军梁云麾下司马苟勒,在西郊与平南将军的部众争营,先动刀兵,致两**并,死伤数十人。洛阳县丞卫简前去处置,苟勒不但不遵约束,反而将卫简左臂打折。臣还师闻讯后,亲自赴梁云营中交涉,请他交出苟勒,依军法处置。梁云不肯,反而包庇部属,纵容苟勒私自出营,去城中饮酒作乐。臣无奈,只得派人将苟勒擒回南营。梁云闻讯,率本部五千人马,兴兵攻打臣的南营。臣被迫自卫,两军遂战。战后,臣将罪魁祸首苟勒斩首示众,其部众两千余人,臣不敢擅自处置,现暂押南营,候陛下发落。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他说完,当即叩首,伏在地上不动。

苻坚没有说话,只凝视着王曜,目光锐利。

梁成从队伍中疾步上前,厉声道:

“王太守!你休要巧言令色!我弟梁云,是去向你讨要苟司马,你却悍然对他的部众发动突袭!你眼中可还有军纪国法?!”

王曜抬起头来,望着梁成,不卑不亢道:

“梁将军,令弟若只是来要人,为何要带五千兵马?为何要兴兵叩营?似王曜赴梁营要人,有带大军去吗?曜若不出击,难道坐以待毙?洛阳本就富庶,我若不将那苟勒捉拿论罪,其他各路人马必以为河南官府软弱可欺,届时群起而效尤,洛阳岂不大乱?”

这时,慕容暐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向苻坚叉手行礼,恭声道:

“陛下,此事因臣而起。臣的部众与梁将军的部众争营地,才惹出这许多事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指责梁云,只是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苻坚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

“此事与你无关,退下罢。”

慕容暐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去,站到王曜身侧。

梁成面色铁青,还要再说,梁云却已从后面跑上来,指着慕容暐道:

“慕容暐,你休要——”

“够了。”

苻坚一声怒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审视着王曜和慕容暐,沉默了片刻,语气终是软了下来:

“子卿,那你为何不亲自来函谷关向朕分辩?你就不怕朕听信一家之言,冤枉了你?”

王曜叉手,对上苻坚的眼神,坚定道:

“陛下,分辩事小,安民事大。那日一战之后,洛阳百姓人心惶惶,各路兵马也心生疑惧,不知何从。平原公已去函谷关迎驾,臣若再离开洛阳西去,只怕人心不稳。况且陛下圣明烛照,定能明辨其中曲折,臣根本就不担心会被冤枉。”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

苻坚听罢,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好一个‘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苻坚指着王曜,笑道:

“好!好你个王子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苻晖站在一旁,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叉手道:

“父王,儿臣早说过,王太守不会**。”

苻坚点了点头,转向梁成,淡淡道:

“梁卿,朕昨日接到密报,说你弟弟的人马,在洛阳纵马踩踏庄稼,强买强卖,调戏妇人——这些事,你可知晓?”

梁成面色骤变,连忙单膝下跪,道:

“陛下,臣……臣不知……”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

“罢了,梁云的人马既已折损大半,朕另拨五千人马给你补足。往后,好生管教亲人部属,莫要再惹事生非。”

梁成又连忙叉手道:

“臣遵旨!”

他拉了梁云一把,梁云也连忙下跪,叉手行礼,不敢再说。

苻坚又转向王曜,扶起王曜,笑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几年,把洛阳治理得不错。朕今日便不骑马了,你陪朕走走,朕要亲眼看看这洛阳城。”

王曜叉手道:

“臣遵旨。”

苻坚便负手而行。

苻融、苻晖、权翼、苻方、张蚝、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跟在后面。

王曜侧身引路,慕容暐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进了西阳门,沿着铜驼街往东走。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着槐柳,此刻正是暮夏时节,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在日头下投下一片片浓荫。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整整齐齐地悬在檐下,黑底金字。

店铺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着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者。

见銮驾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下跪行礼。

苻坚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街景,点头道:

“子卿,朕记得当年在长安时,你曾跟朕说过,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街道干不干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如今看来,你是真的把这些话做到了实处。”

王曜连忙道:“陛下谬赞,这都是平原公鼎力支持的结果。若无平原公坐镇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晖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笑道:

“子卿过谦了,这些事,都是你一手操持的,我可不敢掠美。”

苻坚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晖,见二人互相推让,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着二人,笑道:

“好,好。你们能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朕心甚慰。晖儿,你在豫州这些年,也干得不差,朕都看在眼里。”

苻晖眼眶微微一红,叉手道:

“儿臣谢父王夸奖,儿臣从前年轻气盛,让父王挂心了。”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权翼走在一旁,目光在那些店铺、街道上扫过,缓缓道:

“陛下,臣在尚书台多年,各州郡的奏疏看了无数,像河南这般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不多见。王太守能在数年之间,将洛阳恢复成这般模样,着实不易。尤其是这市井之中,商贾云集,货物充盈,便是当年洛阳全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苻融也点了点头,道:

“臣弟在洛阳时,曾去各市集看过。这里的商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西域的,有南朝的,有漠南的,有蜀中的。子卿能在几年之间,把商路打通到这般程度,确有过人之处。”

队伍行至南市,只见商贾云集,丝路客商与江南贩卒摩肩接踵,胡语吴音混杂一处。

随驾众人皆面露赞叹,唯有张天锡,望着这繁华景象,面色复杂。

张天锡缓步而行,目光掠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凉州之主,坐拥河西走廊,控御西域商路。

可如今,那曾经属于自己的繁华,早已化作秦国的疆土。

他在长安为“归义侯”已七年有余,苻坚待他不薄,封他为北部尚书,赐宅建第,可他心中那份**之痛,却从未真正消散。

此刻,他望着洛阳城中井然有序的市井,终于忍不住喟叹一声,转头对身旁的权翼道:

“权公,当年凉州鼎盛之时,武威、姑臧也是商路枢纽,西域奇珍、川蜀丝绸汇聚于此。在下自以为治下已是繁盛至极。可今日观这洛阳,方知天外有天。这街道的规制、商铺的管理、水陆转运的调度,无不透着心思。王太守,不过弱冠之年,竟能将这历经战火的旧都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下官……下官不得不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敬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份苦涩,既是对自己**之痛的追悔,也是对苻坚用人气度的复杂感慨。

权翼捋了捋胡须,笑道:

“归义侯过谦了,凉州地处偏远,能有当年的气象,已属不易。王太守毕竟是丞相之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否则陛下也不会对他如此器重。”

张天锡点了点头,望着前方那个与苻坚并肩而行的年轻身影,低声道:

“下官观此人,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心性,实属难得。方才陛下问他为何不去分辩,他说‘分辩事小,安民事大’。这话,颇有古大臣之风。天锡年轻时若有此等见识,也不至于……”

他说到此处,他忽然感受到赵盛之那道冰凉的目光,赶忙住了口,不敢再言语。

权翼见他神色黯然,又看到不远处赵盛之愤恨的目光,知二人心结未解,便也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苻坚听了权翼和苻融的话,心中愈发欣慰。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子卿,朕今日看了这洛阳城,比朕预想的还要好。你这些年,辛苦了。”

王曜拱手道:“臣不过尽为臣本分罢了。若无陛下信任,若无平原公鼎力支持,若无河南郡县诸官吏同心协力,也做不成这些事。”

苻坚摆了摆手,笑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朕记得你在太学时,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你与周虓辩论华夷,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把周虓驳得体无完肤。怎么当了几年太守,反倒学会这些客套话了?”

王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苻坚又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穿着一件绛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明光铁铠,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武冠。

他走上前来,向苻坚叉手行礼。

苻坚指着他对王曜道:

“子卿,朕给你引荐一个人。此君叫赵盛之,字元茂,凉州金城人。他父亲赵充哲,当年随军攻打凉州,战死沙场。朕念其忠烈,便让盛之入太学读书。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前些时日,朕任命他为建威将军,兼少年都统。他麾下有三万‘良家子’,都是从关中、陇西征发的世家子弟,此番南征,随朕东来。”

赵盛之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

他打量着王曜,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是河南太守,麾下兵强马壮,深得天王信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拱手道:“久闻王太守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当年愚兄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常听左右提起子卿的文章,说‘颖悟绝伦,心在苍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曜连忙还礼,笑道:

“赵将军过奖。曜在太学时,便常听师长说起将军的事迹。将军之父为国捐躯,将军又子承父业,为国效力,实乃我辈楷模。曜区区微末之功,岂敢当将军赞誉。”

赵盛之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望着王曜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将佐,又望了望城门外那些列阵的士卒,心中那股滋味愈发浓烈。

他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听说王曜文章写得好,辩论也厉害,深得祭酒王欢赏识。

后来王曜去了河南,数年间便已位至太守,而自己,直到前些时日才被天王擢为建威将军。

他以为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谁知到了洛阳,见了王曜麾下这支人马,才知道自己那三万“良家子”,跟人家这支操练精熟的精兵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仍带着笑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到一旁。

这时,郭褒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制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两梁进贤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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