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寅正三刻,秋露未晞。
安仁里宅邸东厢内,一对儿臂粗的赤色龙凤喜烛燃至半截,烛泪堆叠如珊瑚小丘,将室内映得暖融透亮。
王曜立于房中央,已沐浴熏香过,中单雪白,董璇儿正为他穿着那身赤色袍服。
这袍服乃去岁上林苑醉归后,王曜留宿董府时董璇儿所赠。
其色并非正红,而是略深沉的朱磦色,以冀州一带的优质鲁缟为底,触手细腻温润,却并无过多繁复刺绣纹样,仅在交领、袖缘及袍服下摆处,以同色丝线暗织连绵云气纹,行走间光线流转,方显隐约华彩。
董璇儿指尖灵巧地为他系紧腰间的白色革带,带上无饰,唯正中一枚青玉带钩,雕作简约的螭首形制。
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又俯身替他理了理袍角和腰间象征他“羽林郎”身份的银鱼袋,确保其垂顺妥帖,无一丝褶皱。
旁边还放着一根与袍服同色的锦带,以及一双干净的云头履。
“夫君穿此袍,甚为合宜。”
她轻声道,眼中含着满意与一丝深藏的紧张。
“今日御前亲试,天王驾前,望夫君从容应对,莫负所学。”
王曜握住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
此时,陈氏抱着已醒来的祉哥儿进来,小家伙穿着新做的杏子黄绫缎棉袄,戴着虎头帽,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转着。
王曜接过儿子,亲了亲他温热的小脸,又将他还给母亲,郑重道:
“娘,璇儿,我去了。”
......
辰时初刻,天色青灰,宫城司马门外已是人影憧憧。
五十名太学生皆已到齐,按榜上次序列队静候。
人人皆褪去了平日青衿,换上了各自最好的衣袍,虽形制、色泽、质料各异,然皆努力维持着士人的庄重仪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澡豆清香与皂角气味,混杂着秋晨的寒意与年轻学子们抑制不住的激动喘息。
吕绍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联珠对鸭纹蜀锦襕衫,领缘袖口以银线密绣缠枝蔓草,腰束金玉蹀躞带,带上悬着锦囊、算袋一应物事,圆胖的脸上因疾走而泛着红光,正不住踮脚张望。
他身侧的杨定,则是一袭玄色暗花绫缎缺胯袍,外罩一件赭石色卷草纹缂丝半臂,足蹬乌皮靴,雄健挺拔,相较于吕绍的躁动,他显得沉稳许多,只一双虎目精光闪动,扫视着巍峨的宫门与肃立的甲士。
徐嵩依旧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麻襕衫,浆洗得挺括,仅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含蓄,与他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正与身旁的邵安民低声交谈,邵安民穿着件半新的靛蓝地菱纹绮袍,闻言频频点头。
胡空站在稍后位置,他身上是一件明显浆洗过多、颜色已显发白的深青色麻布袍,肘部有细密针脚补痕,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既含期待又带忐忑。
权宣褒与韩范立于队列前列。
权宣褒身着绛紫色团窼对孔雀纹彩锦襕袍,头戴玉冠,腰悬玉佩,顾盼间自有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韩范则是一身墨绿色龟背纹绫缎直缀,面容清隽,神色平静,只目光偶尔掠过宫墙雉堞,若有所思。
韦谦今日亦精心打扮,一身石榴红地缠枝牡丹纹胡绫窄袖袍,领口翻出雪白的狐腋裘**,头发以金冠束起,显得格外精神焕发,正与周围几个相熟的勋贵子弟谈笑,声音不高,却足以引人侧目。
尹纬站在王曜身侧稍后,依旧是他那身洗得发白、边缘已见磨损的青色旧袍,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面容愈发清癯冷峭。
他默然伫立,对周遭的喧嚷与华服视若无睹,只目光偶尔扫过司马门楼那沉重的门钉与高悬的匾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王曜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这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在众多或华丽或朴素的衣冠中,因其色泽的沉稳与质料、剪裁的讲究,反而显得卓尔不群。
加之他本就身形挺拔,气度沉静,经蜀中战火与抚军将军府砥砺,眉宇间更添了一份超越年龄的凝练,顿时吸引了诸多目光。
“子卿!这边!”
吕绍最先看到他,连忙挥手,胖脸上堆满笑意。
杨定、徐嵩等人也纷纷投来目光,点头致意。
权宣褒亦转身,对王曜拱手笑道:
“子卿兄今日神采奕奕,这身袍服甚为相称。”
王曜从容还礼,步入队列前列自己的位置,与杨定、徐嵩、尹纬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辰时正刻,宫门洞开些许,司业卢壶身着深青色司业官袍,头戴进贤冠,冠梁两道,腰悬银鱼袋,在一名身着黑色袴褶、头戴平巾帻的谒者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出司马门。
他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五十名学子,见无人缺席迟到,神色稍缓。
“诸生听令!”
卢壶声音清朗,在晨风中传开。
“依次上前,验看结业文牒,核对身份籍贯,不得有误!”
学子们立刻屏息凝神,按名次鱼贯上前。
两名身着绛色吏服、头戴黑介帻的尚书台令史,早已在门内设下案几,仔细查验每人递上的太学结业文牒,并与手中名册比对,间或低声询问一两句。
甲士按刀侍立两侧,目光锐利,气氛肃穆。
王曜率先递上文牒,那令史验看无误,在其名旁以朱笔勾勒,沉声道:
“弘农王曜,验讫。”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曜微微一揖,退至一旁等候。
接着是韩范、徐嵩、权宣褒……流程井然有序。
轮到吕绍时,他略显紧张地递上文牒,那令史多看了他一眼,方才勾画,吕绍松了口气,胖脸上重现笑容,快步走到王曜身边,低声道:
“可算过关了,这阵仗,比结业考还唬人。”
待到尹纬,那令史验看其文牒,又抬眼看了看他冷峭的面容和略显寒酸的旧袍,动作微顿了一下,方才落笔。
尹纬面色不变,默然退开。
所有人验看完毕,卢壶再次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对那谒者点了点头。
谒者躬身一礼,转身引路。
“随我来。”
卢壶对众学子沉声道:
“入宫之后,谨言慎行,目不斜视,步趋有序,违者严惩不贷!”
众人凛然应诺,排成两列纵队,跟随卢壶与谒者,踏入了那道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司马门。
入门之后,并非直接便是宫阙重重,而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映着天光。
广场尽头,又是一道更为高大雄伟的宫墙与门楼,那便是真正的宫城禁地。
广场两侧,建有长长的廊庑,廊柱皆漆朱红色,屋顶覆以黑瓦,肃穆非常。
甲士巡逻的队伍手持长戟,步履铿锵,金属甲叶碰撞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更添威严。
穿过第二道宫门,景象豁然一变。
眼前是高耸的殿阁楼台,鳞次栉比,飞檐反宇,钩心斗角。
宫殿多以赤色为主调,楹柱朱红,墙壁则多施以白色垩土,黑白红三色对比鲜明,在秋日晴空下显得壮丽而森严。
殿顶覆以厚重的黑色陶瓦,瓦当多饰以狰狞的兽面纹或繁复的云纹,檐下斗拱层层叠叠,承托起深远壮阔的出檐。
队伍沿着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中央御道缓缓前行。
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对高大的青铜朱雀灯座,虽在白日未燃,其造型古奥,羽翼舒张,亦显天家气派。
道旁遍植松柏,虽已深秋,依旧苍劲翠绿。
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于假山亭榭之间,虽不及春夏季繁盛,亦有经霜不凋者,为这肃杀之境增添了几分生机。
偶尔有身着各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或貂蝉冠的官员,在手持拂尘的宦官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他们这一队学子,或投来好奇一瞥,或视若无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秩序感,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浸透着权力的气息。
吕绍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王曜道:
“子卿,这宫城可真大,比咱们太学……”
话未说完,前方便传来卢壶一声轻微的咳嗽,他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杨定倒是目不斜视,只以极低的声音对徐嵩道:
“听闻太极殿前广场,可容万人朝会,不知比此处又如何。”
徐嵩轻声应道:“《三辅黄图》有载,汉时未央宫前殿,'东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秦宫承汉制,想必太极殿亦相去不远。”
尹纬在旁冷冷接口:
“殿宇再高,亦需贤才支撑。否则,不过是土木衣绮绣罢了。”
其声虽轻,却如冰珠落玉盘,引得近处的韦谦、韩范皆侧目,韦谦嘴角微弯,似有不以为然,韩范则默然不语。
胡空与邵安民走在队伍中段,皆被这宫阙气象所慑,不敢多言,只默默观察,心中波澜起伏。
权宣褒则努力保持着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华丽的殿宇装饰与过往官员的服饰所吸引。
卢壶不时回头,以目光警示交谈的学子,确保队伍肃静。
又穿过几重门户,绕过数座偏殿,引路的谒者终于在一座宏伟宫殿的侧门前停下。
此殿虽非正殿,然规模亦是不凡,殿前廊柱需数人合抱,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以秦篆书“太极东堂”四字,字迹雄浑有力。
殿门紧闭,门前侍立着数名身着绛色朝服、头戴貂蝉冠的高级宦官,以及一队手持长戟、面容肃杀的殿前卫士,气氛比之外间更为凝重。
卢壶整了整衣冠,上前与为首的一位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宦官低声交谈几句,那宦官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学子,尖细的嗓音响起:
“诸生在此静候宣召,不得喧哗!”
众人于是屏息静气,列队于东堂外的丹墀之下。
秋阳渐高,映照着殿宇的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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