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一刻,洛涧东岸的晋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士卒们从营中涌出,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手在阵中,人人衔枚,甲叶子用布条缠了,马蹄用麻布裹了。
没有人举火把,没有人点灯,只有月光照在那些甲胄和兵器上,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刘牢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杆铁槊。
身后跟着刘袭和诸葛侃,再后面是五千北府兵老卒,人人面色沉凝,没有交头接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细响。
队伍出了营门,折而向西,沿着土路朝洛涧摸去。
道路两边是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蒿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
偶尔有几只夜鸟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到了洛涧东岸。
河面不窄不宽,约百来步左右,水流平缓,入冬以后水位下降,再加上之前梁成等在上游树栅截流,此时最深处也不过齐腰。
刘牢之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站起身对刘袭低声道:
“水不深,蹚过去。让弟兄们把甲举过头顶,莫要浸湿了。”
五千人鱼贯入水,马蹄踏破水面,溅起银白色的水花。
士卒们把甲胄和兵器举过头顶,趟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走。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裤腿,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几个矮个子士卒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牙齿咯咯响,却仍死死举着甲胄。
一个年轻士卒被水流冲得站不稳,被身后的伍长一把拽住,硬生生拖了上来。
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脚底打滑,时不时有人踉跄一下,溅起一片水花,又被身后的同伴扶住。
过了河,队伍在西岸列阵,清点人数,没有损失,只是湿透了裤腿,冻得直发抖。
刘牢之下令继续西进。
斥候早已探明梁成营盘的位置,离此不过三四里。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秦军营寨的轮廓。
帐篷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营门两侧的木栅歪歪斜斜,有几处没有合拢,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箭楼搭了三座,却都在营盘深处,营门两侧根本没有。
鹿角只摆了三排,每排之间隔了四五丈宽,别说是人,便是牛车也能从缝隙里穿过去。
有几处鹿角已经歪倒了,也没人去扶,就那么斜斜地靠在木栅上。
营门内侧的空地上堆着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靠着粮袋打盹,怀里还抱着酒囊,鼾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远处帅帐方向亮着灯,人影晃动,笑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刘牢之在距营门五百步时停住,蹲下身,把铁槊搁在膝上,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另一半递给刘袭。
刘袭接过,又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递给身后的诸葛侃。
三个人蹲在蒿草丛里嚼着干饼,谁也不说话。
干饼是麦面做的,烤得焦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刘牢之嚼了几口,觉得太干,从腰间解下皮囊灌了一口黍米酒,酸涩辛辣,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他把皮囊递给刘袭,刘袭也灌了一口,递给诸葛侃。
嚼完干饼,刘牢之站起身来,把铁槊从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他望着那座毫无防备的营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上!”
五千人从蒿草丛里站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伏的麦子忽然又直起了腰。
刀盾兵把盾牌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环首刀出鞘的声音细微而密集。
长矛兵握紧矛杆,矛尖斜指前方。
**手把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刘牢之走在最前面,跨过那三排歪斜的鹿角,从缝隙里鱼贯而入。
营门内侧那几个打盹的秦军士卒直到他走到跟前才惊醒,一个什长模样的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黑塔般的壮汉手里提着铁槊,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张嘴要喊,刘牢之一槊刺去,那什长的胸口便被捅了个对穿,槊刃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身旁几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后面的北府兵扑上去一刀一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杀!”
刘牢之一声暴喝,声如惊雷,在夜空中炸开。
五千北府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营门。
刘袭带一队人直扑帅帐,诸葛侃带另一队人往辎重营杀去,刘牢之自己带着主力在营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放火。
秦军士卒正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有的连甲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便是一刀。
有的倒是机警,摸到刀便往外冲,可营中早已乱成一锅粥,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分不清敌我,辨不清方向,只看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刀光闪烁,鲜血迸溅。
有秦军士卒试图组织抵抗,可还没等他们列好阵型,便被潮水般的北府兵冲散,一个幢主模样的军官挥着刀喊“顶住”,话音未落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谢玄和谢琰带着三万北府兵主力紧随刘牢之之后涉渡洛涧,全速西进。
他们在距梁成营盘半里处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已经被火光照亮的营寨。
刘牢之的五千人虽已攻破营门,可秦军毕竟有两万人马,一旦回过神来组织抵抗,单靠五千人未必稳得住阵脚。
谢琰策马上前:
“兄长,刘牢之虽得手,可秦军人多,我带人上去接应。”
谢玄点头:“你带一万五千人从左翼杀入,我带一万五千人从右翼杀入。刘牢之破了营门,咱们再压上去,秦贼便翻不了身了。”
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如两把尖刀**梁成营盘的两翼。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还在慌乱中寻找兵器的秦军士卒,被三路夹攻打得晕头转向。
刘牢之的人马在营中横冲直撞,谢琰的人马从左翼杀入,谢玄的人马从右翼杀入,三路大军来回冲杀,秦军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往营门方向跑,有的往营盘深处跑,有的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梁成在帅帐中被惊醒。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听见外头喧哗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士卒在**,骂了一句“哪个王八羔子半夜吵闹”便翻个身要继续睡。
可喧哗声越来越大,混着哭喊声、惨叫声、刀兵撞击声和火烧帐篷的噼啪声,他终于觉得不对,猛地坐起身来去摸枕边的环首刀。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梁他踉踉跄跄冲进来,脸上全是血,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帐中的粗毡上。
他冲到梁成跟前,嘶声喊道:
“兄长!吴人劫营!营盘已经破了!快走!”
梁成面色骤变,一把推开梁他,光着脚跳出帐外。
眼前的一切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营中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溃散的士卒。
那些他麾下的关中老卒,那些跟着他打了几十年仗的精锐,此刻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有的被北府兵追着砍,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趴在**堆里装死,有的跑着跑着被绊倒,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溃兵踩成肉泥。
帅帐方向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帐顶窜出来,舔着夜空,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辎重营也是一片火海,粮草、器械、箭矢都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有些地方不知烧到什么,火苗竟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梁成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口不知谁丢下的环首刀,带着梁他和几十个亲兵在营中左冲右突,接连砍翻了七八个冲过来的北府兵。
他那口刀使得极快,一刀劈翻一个,反手一刀又削掉另一个的脑袋,鲜血溅了一脸,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北府兵从侧面刺来一矛,他侧身闪过,一刀砍断矛杆,又一刀劈在那士卒的脖子上,那士卒闷哼一声倒下去,脖颈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
“跟紧了!往北门冲!去与王太守会合!”
危急时刻,不知怎地,他率先想到的反而是去与王曜合兵!
可就在他快要冲到营门边上时,一个黑塔般的壮汉从火光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杆铁槊,槊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要把地面踏出一个坑。
他走到梁成面前二十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梁成一眼。
“梁成?”
梁成没有回答,双手握刀,弓着身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知道今夜凶多吉少,可他不怕——他打了半辈子仗,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壮汉正是刘牢之。
他也不再多说,提着铁槊便朝梁成冲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右脚迈出去时左肩微微下沉,像是挑着什么东西,可步子又快又稳,转眼间便到了梁成面前。
梁成抢先出手,一刀劈向刘牢之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若是劈中了,便是铁打的脖子也要断成两截。
刘牢之不闪不避,铁槊横着一挡。
“铛”的一声金铁交击,火星四溅,梁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几步,想拉开距离再寻机会。
可刘牢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机,一槊接一槊地刺来。
第一槊刺来,梁成举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第二槊横扫过来,梁成弯腰躲过,槊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割断了几根头发;
第三槊从上而下砸下来,梁成举刀架住,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环首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飞出去,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丈外的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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