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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悦宾楼夜宴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现代言情


暮色渐沉,新安县城内炊烟袅袅。
悦宾楼位于城东最繁华的街市口,是一座三层木构楼阁,飞檐翘角下悬着数盏绢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暖黄色的光。
楼前早有伙计殷勤候着。
见吴质、孙宏引着王曜等人到来,掌柜忙不迭迎出,连连作揖:
“县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雅间已然备好,酒菜即刻便上!”
王曜负手而立,打量这酒楼门面。
楼体虽显陈旧,梁柱漆色斑驳,但雕花窗棂、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这小县城中已算得上气派。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纨绔子弟常见的挑剔神色:
“尚可,且看看酒菜如何。”
一行人拾级而上。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油脂与熏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三楼最东头的“听雨轩”雅间早已收拾妥当,四盏铜鹤灯立在屋角,灯芯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通明。
轩内铺设着青毡茵席,正中一张黑漆大食案,周遭摆着七八张胡床,壁上悬着几幅描绘山水、人物的绢画,虽非名家手笔,倒也清雅。
众人分宾主落座。
王曜自然居上首,吴质、孙宏陪坐左右。
**秋晴选了王曜斜后方的位置,既在护卫范围内,又略隔开些距离。
李虎则径直站在王曜身后,双臂抱胸,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活脱脱一个忠心耿耿的豪奴。
孙宏击掌三下,便有数名身着浅绿、鹅黄窄袖褶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手捧漆盘,陆续布菜。
不多时,食案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大陶钵清炖羊肉,汤汁乳白,浮着翠绿的芫荽末,热气腾腾;
旁侧一铜盘盛着炙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脯,撒了粗盐与碾碎的胡麻;
另有新蒸的雕胡饭,米粒晶莹;
一碟用酱醋拌的秋葵,一碟淋了豉汁的韭菁,几样时蔬青翠可人。
酒具也已摆开,除了本地常见的黍米浊酒,竟还有两瓮贴了“洛阳”封泥的桑落酒,一瓮贴着“西域”字样的蒲桃酿。
孙宏亲自执壶,为王曜斟满一杯桑落酒,赔笑道:
“县君,新安僻陋,比不得长安珍馐,唯有这几样野味尚可入口,酒也是托商队从洛阳捎来的,还望县君莫嫌粗陋。”
王曜端起那黑陶耳杯,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挑:
“嗯,酒香尚可。”
浅呷一口,咂了咂嘴:
“虽不及宫中御酿醇厚,在这等边鄙之地,也算难得了。”
吴质亦举杯敬酒:
“县君一路辛苦,下官等谨以此杯,为县君接风洗尘。”说罢一饮而尽。
王曜随意举杯示意,只饮了小半,便放下杯子,夹起一块鹿脯放入口中咀嚼,漫不经心道:
“方才在衙中,见那些文书堆积如山,真是令人头疼。本官在太学时,最烦的便是这些琐碎账目,吴县丞,孙主簿,日后这县衙诸务,怕是还要多多倚仗二位了。”
吴质心中一动,面上却愈显恭谨:
“县君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职,县君年少有为,太学魁首,天子门生,处理这些庶务必是游刃有余,下官等自当竭尽驽钝,辅佐县君。”
孙宏也连声附和:
“正是正是!县君只需把握大略,具体琐事交给卑职等便是。”
王曜摆摆手,一副惫懒模样:
“什么太学魁首,不过是些纸上文章罢了,真要治理一方,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成干吏。”
他顿了顿,忽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说来也是惭愧,若非家父……唉,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含糊,却恰恰勾起了吴质与孙宏的好奇。
吴质小心翼翼试探道:
“县君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显家风渊源,不知令尊是……”
王曜又饮了一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似乎酒意上涌,话也多了些:
“家父……便是已故丞相,王景略公。”
“王丞相?!”
吴质与孙宏几乎同时失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王猛王景略,那可是辅佐天王定鼎关中,乃至吞灭前燕(之前的燕国)的一代名相,虽已故去多年,余威犹在。
其子嗣多在朝中或地方担任要职,怎会突然冒出个如此年轻、又被派到新安这等凶险之地的儿子?
孙宏心思转得极快,忙道:
“原来县君竟是王丞相之后!失敬失敬!只是……下官孤陋寡闻,似乎未曾听闻……”
王曜脸色微沉,随即又强作洒脱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语气中带着几分悻悻与自怜:
“家父子嗣颇多,曜……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母亲出身寒微,我自幼长在乡野,前几年方入太学,蒙天王不弃,赐了出身。此番来新安,也是……也是想凭自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他说到“母亲出身寒微”、“不起眼的一个”时,刻意含糊其辞,却又流露出足够的落寞与不甘。
言毕,似乎意识到失言,忙举起酒杯遮掩:
“家族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今日酒酣,多说了几句,二位莫要外传才是。”
吴质连忙道:“县君放心,下官等绝非多舌之人。”
他心中却已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难怪这王曜年纪轻轻便能得太学魁首,又能带来百余精锐骑兵,果然是高门之后。
但听其言观其行,分明是个庶出子,不受家族重视,甚至可能因嫡庶之争被排挤,这才被发配到新安这等险地来“历练”。
什么“想做一番事业”,不过是遮羞之辞罢了。
看他这纨绔做派,怕是在长安也难有作为,才被家族打发出来。
想到这里,吴质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轻蔑与放松。
一个失势的庶出公子哥,能掀起多大风浪?
只要好生哄着,让他安安稳稳在此镀层金,日后调走便是。
至于剿匪安民?怕是这位县君自己都未必真想趟这浑水。
孙宏也是同样心思,笑容愈发殷勤,连连劝酒:
“县君何必自谦?虎父无犬子,您既是王丞相血脉,必有经纬之才。来新安虽是暂居,却也是机缘,卑职等定当尽心辅佐,让县君任内平安顺遂。”
正说话间,雅间门扉轻启,一阵香风飘入。
三名身着彩衣的乐妓怀抱琵琶、箜篌款款而入,身后跟着一位怀抱阮咸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襦裙,裙摆绣着疏落的淡紫色藤萝花纹。她未施浓妆,只淡淡敷了粉,唇上点了些朱色口脂。
青丝绾成简单的双环髻,以一根素银簪固定,耳垂上悬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眉眼生得秀气,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小巧,只是神情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席上众人。
乐妓们向王曜等人盈盈一拜,便在角落茵席上跪坐,调弦试音。
那抱阮咸的少女犹豫了一下,默默走到王曜食案斜对面稍远的位置,也跪坐下来,将阮咸抱在怀中,手指轻抚琴弦。
孙宏笑道:“县君,这是楼中几位擅长器乐的姑娘,弹唱些小曲以助酒兴。尤其是这位抱阮咸的蘅娘,虽是新来不久,技艺却是不俗,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
他特意点出“新来”二字,又对蘅娘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为县君演奏一曲?”
蘅娘闻言,微微抬头,目光恰好与王曜对上。
她见席上这位新任县令竟如此年轻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做慵懒之态,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与寻常所见县中胥吏、豪强截然不同,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慌忙低下头去,细声应道:
“是。”
她指尖拨动,阮咸淙淙作响,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起初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虽谈不上技艺超群,却胜在情致真挚,如溪流潺潺,山风拂松。
乐妓们也随之和奏,琵琶清脆,箜篌空灵。
一时间雅间内丝竹盈耳。
王曜倚着凭几,手指在膝上随着节拍轻轻叩击,似是陶醉其中。
一曲终了,他抚掌赞道:
“好!此曲清雅脱俗,在这边城能闻此雅音,实属难得。”
目光落在蘅娘身上,温和问道:
“你叫蘅娘?学琴几年了?”
蘅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声答道:
“回县君,奴家……学阮咸只有三年。”
“三年能有此造诣,已属不易。”
王曜颔首,示意身后的**秋晴。
“赏。”
**秋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想了想还是自怀中取出一串百文五铢钱,送到蘅娘面前。
蘅娘连忙放下阮咸,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声音细若蚊蚋:
“谢县君赏。”
孙宏见状,眼珠一转,笑道:
“蘅娘,还不快敬县君一杯?县君赏识你的琴艺,是你的福分。”
蘅娘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起身走到食案旁,执壶为王曜斟酒。
她动作生疏,手指微微发颤,酒液险些洒出。
斟满一杯后,她双手捧杯,递到王曜面前,低垂着眼帘:
“县君……请饮酒。”
王曜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
蘅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耳根都红了。
王曜却浑不在意,笑道:
“美人斟酒,岂能不饮?”
言罢仰头饮尽,将空杯递还。
蘅娘接过空杯,正要退下,孙宏又道:
“蘅娘,你也陪县君饮一杯,日后县君便是本县父母官,你能得县君青眼,也是造化。”
蘅娘只得又取了一只空杯,自斟了半杯浊酒,双手捧着,向王曜微微一福,然后以袖掩面,小口饮下。
酒液辛辣,她蹙了蹙眉,勉强咽下,眼角已泛出些水光。
王曜笑道:“好,爽快!”又自饮一杯。
吴质在旁冷眼旁观,见王曜与蘅娘互动,心中更加笃定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喜好声色的纨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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