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涧西岸的暮色来得早,日头还没沉到山后,河面上便浮起一层青灰色的雾霭,贴着水皮缓缓向东岸漫去,像是谁在水底烧着一锅看不见的火。
芦苇丛早已被连日的人马踩踏得七零八落,枯黄的秆子东倒西歪地插在泥地里,有的断口处还挂着昨夜霜冻凝成的冰碴子,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惨白。
河水比前几日又落了几分,滩涂上露出一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嵌着碎瓷片、断箭杆、还有几块被血浸透后又被河水泡得发胀的麻布。
几只乌鸦落在滩涂上,伸着脖子啄食那些冻硬了的马尸,啄一口便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发出一声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
孙无终蹲在一截烧焦的木桩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芦苇,胡乱拨着脚边的泥地。
他那件半旧的皮甲上溅满了泥点,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颗铜钉,翘起一角,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
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好几处被刀锋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
腰间那口环首刀还挂在革带上,刀鞘上糊着一层干透的泥浆,把原本髹的黑漆遮得严严实实。
刘裕站在他身侧,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那丝惯常的笑。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厮杀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却仍强撑着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脚上那双牛皮靴子沾满了泥,左脚那只的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胡乱系着,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
一个偏将蹲在旁边,三十来岁,脸被河风吹得通红。
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环首刀,擦一下便停下来看看刀刃,又继续擦。
“奶奶的。”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洛涧一战,老子立下大功,不想却被留在后方,做檀玄那厮的什么狗屁副将。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那偏将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
“将军,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檀玄那厮,不就是仗着自己跟琅琊王氏有点交情么?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理儿到哪儿都颠扑不破。您要是在建康也有个当大官的亲戚,何至于此?”
“亲戚?”
孙无终哼了一声:
“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纺布的,我那些亲戚不是在地里刨食就是在码头上扛包,哪来的当大官的人?当初投军时,同去的有十七个人,如今就剩我一个还活着。那些**的,谁记得他们?朝廷给的抚恤,层层克扣下来,到家属手里还不够买几斗米的。”
刘裕在一旁听着,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一甩,石子贴着水面跳了七八下,才沉进河里。
“哈哈,将军不必为之动气。洛涧之战,我等功劳已够,又何必再到寿阳去拼死拼活?打仗嘛,拼命可以,玩命大可不必。”
孙无终转过头看着刘裕,那双被风沙磨得泛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别人都恨不得多立些功劳,好搏个封妻荫子,你倒好,巴不得早点脱身。”
刘裕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透了,入口酸涩,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嘿嘿,刘裕胸无大志,比不得将军。我现在想的,是赶紧领了赏赐,回去将赌债还上,好孝敬老娘。”
孙无终沉默了。
他望着河面上那片灰蒙蒙的雾霭,看着雾气在水皮上翻涌、聚散,像有什么活物在水底挣扎。
那偏将放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着刘裕,嘴角一撇。
“寄奴,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当兵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今天活着,明天**,都是命。你要是怕死,当初就别投军。如今立了功,倒想着跑,这不是有始无终么?”
刘裕也不恼,只笑了笑,把皮囊系回腰间。
“有始无终也罢,临阵脱逃也罢,刘裕不在乎。将军怀鲲鹏之志,刘裕却只做燕雀之想,还望将军成全。”
孙无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跟了他快一年了,从淮阴到盱眙,从盱眙到洛涧,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
他以为这小子跟自己一样,是想在军中博个出身的。
可现在看来,他想的好像跟自己不太一样。
“你可要想好。”
孙无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依你功绩,一个屯长是跑不了的。屯长虽不算什么大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有俸禄,有禄田,你老娘也能跟着享几天福。此时回去,便什么都没了。你那些赌债,靠十几贯赏钱能填得平?那些开赌坊的,哪一个不是跟官府有勾连?你还不上钱,他们能饶了你?”
刘裕叉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将军好意,刘裕心领了。只是刘裕这人,天生不是做官的料。让我冲锋陷阵,我眉头都不皱一下。让我坐堂理事,对着那些公文牒牍,我坐不住。与其玩了命的混个一官半职,受人节制,看人脸色,不如回家种几亩地,打几网鱼,伺候老娘终老。赌债的事,将军此番厚赐,想来也足够应付一阵了。”
孙无终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罢,你尚有老母在堂,确实不宜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咱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回去好好孝敬老娘罢。”
刘裕叉手,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将军。”
“此战过后,若老子还活着,你又无处可去,大可再来寻老子。到时候,咱们再轰轰烈烈干它一场。”
刘裕抬起头,看着孙无终。
这个粗豪的汉子,平日里除了骂人就是喝酒,从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可此刻竟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将军……”
“好了。”
孙无终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趁着战事未起,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等战事一发,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裕深深叉手,又向那偏将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东岸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将军!”他喊了一声。
孙无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嗯?”
“裕有一事,尚待提醒将军。”
“何事?”
刘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许多。
“洛口秦将,非等闲之辈。将军还须小心提防为上。”
那偏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成威名远播,尚且殁于我军之手。那王曜不过一黄口小儿,寂寂无名,兵微将寡,能有何能耐?足下过虑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躲在洛口当缩头乌龟。依我看,他也就是仗着营垒坚固,勉强撑几天罢了。待我军休整完毕,一鼓可下。”
刘裕看了那偏将一眼,又看向孙无终。
“自梁成、王显覆灭,以常理揣度,王曜就该火速撤往淮北,亦或西撤寿阳才是。可他不但不退,反而敛众固垒,作持久对峙之状,其志不在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曜目下寂寂无名,安知他日就不会成为我之劲敌?”
那偏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那日洛口一战,其用兵诡诈,我等有目共睹,实未可小觑也。刘裕言尽于此,还请将军明断,刘裕告辞!”
言罢,刘裕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孙无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久久不语。
河风灌进他的袍袖,鼓荡得猎猎作响,他却不觉得冷。
那偏将也看着刘裕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此人不识好歹,狂悖不羁。将军何故放其离去?依末将看,他就是怕了,想找个由头躲到后方去。什么孝敬老娘,都是借口。”
孙无终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蹲回那截烧焦的木桩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芦苇杆,在泥地里胡乱划着。
“昔日王稚远(王谧)曾对我言,其人乃当世之英雄,乃桓元子之流,宜当善之。而今看来,此言不虚也。”
那偏将一愣,满脸困惑:
“英雄?桓温?就他?一个赌徒,一个市井泼皮,欠了一屁股债,若无将军资助,恐怕他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英雄与时势,相须而行。”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
“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那偏将还要再说,孙无终已摆了摆手:
“好了,回营罢。估摸着檀玄那厮也该升帐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
暮色越来越浓,雾气从河面漫上来,淹没了两岸的枯草,淹没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远处营盘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群萤火虫落在了地上。
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
檀玄的帅帐扎在原来梁成大营的废墟旁边,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帐顶的牛皮是新换的,还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旧帐篷的颜色格格不入。
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檀”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下面还挂着一面稍小的旗帜,旗上绣着“龙骧将军”四个字,字迹工整。
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靠东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
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标注着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帐中站着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
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
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
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将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将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号令者,本将绝不留情,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帐中一片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草上,沉闷而遥远。
孙无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哼,分明就是畏惧秦军主力,不敢西进,还在此大言不惭。
当初进攻梁成大营时,这厮就磨磨蹭蹭,要不是刘牢之率先突入,他还不定要观望到什么时候。
如今梁成、王显**,秦军溃败了,他倒来劲了,摆出一副主帅的架子,好像洛涧大捷都是他指挥似的。
刘袭站在孙无终对面,此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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