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以后,学校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天气。
是走廊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写着体育祭的纸。
项目确认。
班级报名。
应援练习。
班旗。
当天集合时间。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人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名字被填进某个项目里的报名表。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在这里?”
水流添从后面经过。
“哪里?”
“接力。”
“哦。”
“谁写的?”
他沉默。
我转头。
“水流添。”
“不是我。”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
“……”
很好。
就是他。
音又从旁边过来。
“接力不是挺好吗?”
“那你跑。”
“我有别的。”
“什么?”
她指了一下另一张表。
体育委员。
上面三个名字。
白土瑚冴桜。
竹流音又。
还有第三名男生。
我盯着那张纸。
其实已经看了快两个月。
但每次体育祭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什么答应她。
三年级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老师第一次问:
“今年体育委员谁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
谁都不想抬头。
因为一旦对上眼,就很容易被点名。
我也低头。
结果旁边有人戳我。
我转过去。
音又小声:
“要不要一起?”
“什么?”
“体育委员。”
“为什么?”
“一个人麻烦。”
“不是一般一男一女吗?”
“所以问老师。”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举手。
“老师。”
体育老师抬头。
“怎么了?”
“体育委员女生可以两个人吗?”
老师看她。
又看我。
“谁?”
音又直接指我。
“我跟白土。”
“我还没答应。”
“你刚才没有拒绝。”
“我——”
老师已经笑了。
“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干脆一起做。”
“老师?”
“再定一个男生。”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体育委员,变成了三个。
我甚至没有得到第二次反抗的机会。
现在,体育祭终于真的来了。
音又站在体育委员表前,拍拍我的肩。
“当初答应得挺爽快。”
“我根本没爽快。”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
“你现在是体育委员。”
无法反驳。
第三个体育委员抱着一叠资料走过来。
“你们两个别聊了。”
我接过一半。
“这什么?”
“应援舞的队形。”
音又立刻凑过来。
“定了?”
“差不多。”
水流添听见“应援舞”,整个人明显往后退了一步。
月見里看见。
“你跑什么?”
“我突然想起有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花落坐在旁边笑。
“去年留下心理阴影了?”
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
紧接着一片。
“别提去年!”
“真的别提!”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脸。”
去年。
二年级。
那大概是我们整个高中三年里最不像体育祭准备的一次体育祭准备。
倒不是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吵架。
如果真的是全班分成两边狠狠干一架,反而可能比较容易解决。
问题是——
太多了。
这个人跟这个人吵。
那两个人互相不讲话。
另一个小团体又和旁边的人有意见。
今天刚把这里劝好,明天那里又出问题。
有时候甚至没人知道矛盾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后整个班的气氛就是:
乱。
非常乱。
规定必须准备的应援舞,一直拖。
“今天练吗?”
“人不齐。”
“明天呢?”
“有人不想练。”
“动作谁想?”
“不是你们体育委员吗?”
“音乐不是早就定了吗?”
“那动作呢?”
“……”
拖到后来,连老师都放弃了。
体育祭前最后一次确认时,老师站在前面。
看着我们。
我们看着老师。
最后老师说:
“算了。”
全班安静。
“当天正常按体育课队形站。”
有人问:
“然后呢?”
“音乐响了,拍手。”
“然后呢?”
“能跑就跑。”
“……”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知道,应援舞还能这样完成。
班服也没有。
班旗倒是按规定画了。
但与其说是“全班一起完成”,不如说是最后几个还愿意留下来的人赶紧把它弄完。
有人画。
有人涂。
有人说随便吧。
有人说能交就行。
最后真的就交了。
音又现在想起来还笑。
“二年级那个旗我都不记得画了什么。”
水流添:
“我也不记得。”
月見里:
“说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花落:
“至少交了。”
我点头。
“这句话非常二年级。”
可是再往前一年,又完全不一样。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没有那么多矛盾。
因为——
根本不熟。
刚进高中没多久。
名字还没认全。
关系也没完全固定。
班里说不上乱,只是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点距离。
那时候我们真的认真练了应援舞。
两首歌。
动作也练了。
只是跳得很乱。
左边的人抬手,右边的人忘了。
前排转身,后排还在找方向。
体育委员每天喊:
“再来一次!”
全班:
“啊——”
然后还是再来。
结果体育祭当天,下大雨。
活动改到室内。
我们一年A班又偏偏第一个。
站上去的时候,我脑子都是空的。
音乐响起来。
第一首。
跳得很烂。
真的很烂。
我甚至怀疑下面的人到底能不能看出来我们练过。
第一首结束以后,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因为我和音又本来不在一起。
结果她突然从另一边跑过来。
我看着她。
“怎么咱俩一起跳吗?”
音又也一脸茫然。
“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不跳了。”
“第二首呢?”
“不知道。”
然后——
真的没跳。
准备了那么久的第二首歌,就这样消失了。
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今年至少得正常跳完。”
音又把队形纸拍到桌上。
我说:
“要求这么低?”
“经历过前两年以后,这个要求已经很高了。”
水流添:
“同意。”
月見里:
“二年级的标准不能拿来比较。”
花落:
“那今年提高一点。”
今年不一样。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成了完美的班级。
照样有人关系一般。
照样有人不喜欢运动。
照样有人觉得练舞很麻烦。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年级”三个字摆在那里,抱怨完以后,大家还是会留下。
因为不会有第四次了。
放学以后,第一次全班应援练习开始。
音又站前面。
我站旁边。
另一个男体育委员负责放音乐。
我看着下面。
“先说好,今天只对位置。”
有人问:
“不跳?”
音又:
“位置都没站对怎么跳?”
水流添举手。
“我申请最后一排。”
我:“驳回。”
“为什么?”
“你高。”
“高就应该后面。”
月見里:“他想摸鱼。”
“我没有。”
花落:“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
“……”
排队就排了快二十分钟。
“你往左。”
“不是你的左,是我的左。”
“那到底哪边?”
“这里!”
“水流添你别动!”
“我没动!”
“你刚刚明明动了!”
“是月見里挤我。”
月見里:“我离你半米。”
“……”
教室里乱得要命。
我站在前面,突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音又也看我。
两个人对视。
我说:
“好像二年级。”
下面立刻有人抗议。
“不要诅咒!”
全班笑起来。
真正开始跳以后,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只有一点。
音乐放到一半。
有人忘动作。
有人左右反。
水流添差点撞月見里。
月見里停下来。
“你干嘛?”
“你站太近。”
“明明是你过来的。”
“我按队形。”
“你的队形在那边。”
“……”
音又在前面笑得已经跳不下去了。
我喊:
“停!”
音乐停。
全班一起喘气。
我看着水流添。
“你再撞一次人,我把你放第一排。”
“为什么是惩罚?”
“让所有人看你。”
“我会注意。”
效果很好。
练完舞还不能走。
因为班旗才刚开始。
今年最后一面班旗,大家反而比前两年认真。
桌子拼到一起。
大张布铺开。
草图放在旁边。
有人负责线稿。
有人调颜色。
有人在边上写字。
有人什么都不会,就负责递东西。
音又蹲在我旁边。
“这里是不是再深一点?”
“会不会太深?”
“问花落。”
花落看了一眼。
“现在比较好。”
水流添拿着笔。
“那我画这里。”
月見里立刻伸手拦住。
“你等一下。”
“干嘛?”
“你会吗?”
“画线有什么不会?”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怎么了?”
“你把边画歪了。”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太明显。”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吵。
忽然觉得很奇怪。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一起练舞,却不熟。
二年级的时候,已经熟了,却乱得根本没办法一起做什么。
三年级。
还是会吵。
还是会互相嫌弃。
可是没有人真的走。
班旗画到一半,有人开始喊饿。
我看时间。
已经快七点。
音又也看见了。
她凑过来。
“要不要按我们说的?”
“今天?”
“今天人最齐。”
我想了一下。
“行。”
其实我们前一天已经准备过。
米。
海苔。
馅料。
还有一些简单的东西。
钱是我们两个自己出的。
没人要求。
也不是体育委员必须做。
只是音又前几天突然说:
“大家练到晚上会饿吧。”
我说:
“那让他们自己买。”
“做饭团呢?”
“谁做?”
她看我。
我也看她。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决定做。
所以当天傍晚,我们把提前准备好的饭团拿了出来。
班里安静了几秒。
水流添第一个反应:
“你们做的?”
“嗯。”
“全部?”
音又:“不然呢?”
“给我们?”
我:“不给你。”
“为什么?”
“你问题最多。”
他立刻闭嘴。
我把一个递给他。
“拿着。”
“谢谢体育委员。”
“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有饭。”
月見里在旁边:
“很好收买。”
水流添咬了一口。
“你不要吃。”
“我没说不吃。”
花落接过去的时候还问:
“你们自己出的钱?”
“嗯。”
“可以大家一起出。”
音又摆手。
“不用了。”
“饮料还没买。”
我说。
“那个等体育祭前几天。”
有人抬头。
“还有饮料?”
“有。”
“体育委员这么好吗?”
我立刻说:
“明年你来当。”
对方笑。
“没有明年了。”
教室忽然静了一下。
只有一秒。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明年了。
音又把最后一个饭团放到桌上。
“所以今年好好弄。”
有人说:
“知道啦。”
另一个人:
“至少别像去年。”
“今年要把舞跳完。”
“班旗也别随便画。”
“接力也赢一下。”
水流添:
“最后一个不保证。”
“你闭嘴。”
又笑起来。
吃完以后继续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教学楼里剩下的班级越来越少。
我们这一层却还亮着灯。
我和音又蹲在班旗两边。
她负责一块。
我负责另一块。
中间隔着还没干的颜料。
我忽然想起一年级体育祭。
那时候我和她站在不同的位置。
第一首跳完,她从另一边跑过来。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已经会一起抱怨班里到底为什么这么乱。
现在三年级。
我们坐在同一面班旗旁边。
我抬头。
音又刚好也抬头。
“干嘛?”
“没什么。”
“你看我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脸上有颜料。”
她立刻摸脸。
“哪里?”
“骗你的。”
“白土!”
我笑着往后躲。
她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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