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寿辰之日,宁国府大摆筵席,锣鼓百戏,杂耍筵宴一应俱全,排场极尽奢华。
奈何贾敬一心修道避世,身居道观炼丹清修,半点不肯归家赴宴,这场盛大寿宴,终究成了贾珍一众子孙纵情玩乐与攀附应酬的由头。
贾珍携尤氏率合府妻妾仆从,早早列队在府门前迎候。
贾母带领荣府一众太太、奶奶、姑娘们车马临门,浩浩荡荡穿过街衢,车马仪仗层层排布,乌压压遮蔽半条街巷。
黛玉与润玉随众人同行,临行前心念一动,悄然将那面风月宝鉴纳入袖中。
青九最是爱出门凑热闹,一路撒欢奔走于车架之间,灵动活泼,憨态可掬。
贾府一众姑娘丫鬟见它可爱温顺,纷纷驻足逗弄,或投喂鲜果,或轻抚绒毛,惹得它愈发得意,赖在人群之中不肯挪步,一副贪恋温柔乡的憨贱模样。
黛玉垂眸摩挲腕间温热的墨竹珠,心底暗自失笑。
从前她也时常抱着这只灵犬亲昵,每每都会被青华不动声色地隔开,如今方才醒悟缘由,原来是只天生好色的馋狗。
青九自知在黛玉面前讨不到这般温柔宠爱,也识趣地不缠她,只顾着在一众姑娘堆里嬉闹撒欢。
车马入府,众人穿过重门,直达荟芳园落座。
园中雕梁映水、锦帐垂云,佳肴罗列、丝竹悦耳,一派繁华盛景。
众人依次落座说笑,凤姐惦记着缠绵病榻的秦可卿,起身向王夫人回禀,要去探视东府这位久病的大奶奶。
宝玉素来心软怜弱,听闻要去探病,当即吵着要同去。
黛玉也顺势起身,托辞从未见过秦氏,愿一同前往探望。
凤姐见状,便带着宝玉、黛玉、润玉几人,由贾蓉引路,往秦氏卧房而去。
踏入内室,一股沉郁药香扑面而来。
卧榻之上的秦可卿,早已不复往日风华,面色蜡黄枯槁,双目黯淡无神,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纵然病骨支离形容憔悴,眉眼依旧精致绝伦,黛眉琼眸,樱唇琼鼻,自带温婉美艳的风骨,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更惹人怜惜不已。
凤姐上前落座,温声问及近日汤药成效。
不提还好,一经问及,秦氏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添几分凄然,语声微弱无力:“日日按时服药,前两日稍见起色,心头郁结松快些许,可这几日旧疾复发,心口阵阵悸痛,汤药入口也只觉苦涩难咽,实在懒怠服食。”
贾蓉在旁皱眉插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她素来这般绵软性子,病痛全凭心意,汤药稍不见效便不肯坚持,日日恹恹卧榻,如何能养好身子?”
凤姐连忙劝道:“养病最忌心急,汤药最是固本培元,哪怕不见速效,也需坚持服食,万万不可随意停断。”
秦氏眸光微微闪动,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与试探,轻声追问:“婶娘今日前来,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府中众人,待我如何?”
凤姐只当她是久病多虑,笑着温言宽慰:“老太太只盼你好生静养,早日痊愈,好回府请安理事。你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自寻郁结,安心养病便是,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秦氏精神倦怠,恹恹无力,凤姐不便多扰,叮嘱两句便带着宝玉和黛玉及润玉先行退出,打算回荟芳园伺候诸位主子。
几人刚踏出院门,青九忽然疯了一般从廊下蹿出,直直扑向黛玉裙裾,利爪一扫,竟将一袭素色罗裙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黛玉猝不及防,柳眉倒竖,抬脚便要去撵它,可这灵犬素来狡黠,得手之后早已撒欢跑远,转瞬便没了踪影。
黛玉无奈,只得对凤姐道:“凤姐姐,我衣裙破损,暂且折返换一身衣裳。”
凤姐惦记着上房众人,无暇等候,便叮嘱贴身丫鬟好生伺候黛玉,随即带着宝玉和润玉先行离去。
黛玉独自带着丫鬟折返秦氏卧房。
秦氏听闻动静,勉强撑着病体起身,连忙吩咐丫鬟婆子好生伺候姑娘更衣。
黛玉随手将袖中风月宝鉴置于桌案之上,便跟着丫鬟转入内室更衣休整,刻意放缓动作,静静等候外间动静。
外室之中,秦氏斜倚软枕,闭目凝神,心头翻涌着近日种种遭遇。
冯紫英举荐的那张太医,前后开了两副截然不同的方子。
初方只用当归、川断、益母等寻常固本调理之药,是贾府众人皆知的方子,意在□□试探;可后续复诊,太医似得了高人授意,暗中添了附子、贝母、人参等峻烈药材,看似滋补,实则暗藏攻伐,字字句句都透着旁人的算计。
她心底通透,这两副药方,藏着贾府最隐秘的心思。
贾母早已洞悉她与贾珍的龌龊私情,碍于宁国府颜面及朝堂局势,迟迟未曾发作。
如今府中流言四起,她蜚语缠身,她这失节的罪名早已暗中坐实,苟延残喘不过是时日问题。
她自幼被弃育婴堂,身世是见不得光的隐秘——义忠亲王遗孤,身负没落王族血脉,半生被人操控摆布,沦为朝堂博弈与人际周旋的棋子。
可她并非全无牵绊,依旧圈禁王府的痴傻幼弟与待她恩重的养父,皆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她日夜辗转难眠,始终在利弊之间挣扎博弈。
若是铤而走险奋力一搏,便可为至亲挣得安稳前程,脱离桎梏;可若是赌败,非但自己身死名裂,所有她在意之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万般纠结缠心,滚烫泪珠顺着憔悴的面颊滚滚坠落,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满屋丫鬟早已见惯她落泪伤怀,皆不敢上前惊扰。
贴身大丫鬟瑞珠立在一旁,几番欲上前劝慰,终究只能踟蹰退开。
她陪着秦氏多年,深知主子心底的苦楚与隐秘。
前几日贾蓉醉酒,曾在房中吐露醉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知晓妻子与父亲通奸的内情的意味。
主子的丑闻,府中的算计与未来的绝境,她与秦氏一样,日日深陷彷徨惊惧,无从脱身。
泪眼朦胧间,秦氏抬眼,忽见桌案上静静躺着一面古朴铜镜。
女子天性爱美,纵使身心俱疲,也下意识伸手取来,欲照见自身憔悴模样。
谁知镜面光华流转,一瞬之间,神魂竟被彻底吸入镜中幻境。
眼前场景骤然变换,竟是宁国府的天香楼。
楼阁寂寂鸦雀无声,往日熟悉的廊柱窗棂与帘幕陈设历历在目。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曾经那不堪的一幕骤然涌上心头——便是在此处,贾珍仗着家主威势,威逼利诱,软磨硬缠,将她强行占有,自此她便坠入伦理泥潭,再也无法脱身。
秦氏指尖颤抖,缓缓抬手推开房门。
室内清冷空旷,早已没了那个日日在此等候纠缠不休的身影,唯有漫天天香软帘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帘影晃动间,房梁正中赫然垂下一条素白绫带,绫带末端,静静悬着一位锦衣女子。
身姿形貌与眉眼衣着,与她分毫不差。
那女子面色平静唇角含淡笑,双目紧闭,气息寂灭,已然是自缢身亡的模样。
“啊——”
秦氏骤然捂住口鼻,压抑的惊呼卡在喉间,吓得连连后退,不慎被门槛绊倒在地。
她仓皇匍匐着想朝外攀爬,可镜中那悬梁的身影如影随形,死死定格在眼底,撼动着她最后的心神。
那是她自己的宿命结局。
秦可卿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拼命奔逃出天香楼,可转瞬之间,眼前景象彻底倾覆。
整座宁国府沦为人间炼狱,大队锦衣卫披甲执刃列队闯入,持刀拿枪四处搜捕。
楼阁被拆,箱柜尽开,金银珠宝被肆意抢掠,貌美的丫鬟仆妇被当众撕扯衣衫后肆意凌辱,熊熊烈火吞噬屋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哭喊声与哀嚎声、狞笑声交织一片,震耳欲聋。
贾府族人或被捆绑拖拽,或被当场斩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她如同无形虚影,穿梭在火海血泊之间,无人看见无人听闻,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覆灭,家族倾颓。
她奔至上房,只见贾珍、贾蓉、尤氏皆被绳索捆缚,狼狈瘫倒在地。
御前太监立于正中,手持圣旨朗声宣读,一条条罪责字字诛心:国丧宴乐、私结朋党、恃势横行、暗附逆党……桩桩件件,皆是灭族大罪。
她疯扑上前想要质问辩解,指尖却尽数穿过众人身形,所触皆是虚空泡影。
她踉跄奔出宁府,闯入荣国府,所见亦是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白幡灵旗挂满庭院,哀乐凄凄纸钱纷飞,贾母已逝,儿孙离散,奴仆尽逃,百年望族,终落得树倒猢狲散。
“大奶奶!大奶奶快醒醒!”
急促的呼唤骤然拉回秦氏飘散的神魂。
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层衣衫,浑身脱力颤抖。
瑞珠跪在榻前,泪眼婆娑,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她方才失神僵滞双目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她神魂入镜窥见百年宿命,肉身便如失魂一般,僵坐榻上抱镜无声,气息微弱双目呆滞,唬得一众丫鬟手足无措。
秦氏定了定心神,反手紧紧握住瑞珠的手,语声沙哑哽咽:“我无事。这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
瑞珠闻言,热泪瞬间滚落,屈膝跪地叩首:“奶奶何出此言!您待我恩重如山,往日的真心相待,奴婢此生铭记。您心底苦楚无处诉说,奴婢尽数看在眼里。但凡奶奶一日安好,奴婢便一日相守不离。若是奶奶……若是奶奶不在了,奴婢断然绝不独活!”
秦氏心头酸涩,轻声劝慰:“休说这等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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