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礼毕,黛玉随族人步出祠堂,一眼便见青华独立门外古松之下,目光沉沉望向林家祖宅方向,薄唇紧抿,素来温润含笑的桃花眼底覆着一层晦暗冷光,神色罕见凝重。
黛玉极少见他这般肃穆模样,连忙快步上前:“大师,出什么事了?”
青华垂眸扫过她身上白狐裘衣,跪拜时沾了不少尘土,伸手轻轻牵住她一截手腕,语声低沉:“先回屋再说。”
一众乡里乡亲陆续走出祠堂,见一个出家人当众牵住林家小姐,一众妇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满眼八卦好奇。
家中年长老爷厉声瞪住自家内眷,不许多言议论。
几名孩童蹦跳着跟在二人身后,围着青华讨要青草糖糕。
润玉一张包子脸涨得通红,心底暗自腹诽这花和尚愈发不知分寸,光天化日之下与姐姐举止亲近,全然不懂避嫌。
他快步上前,硬生生挤到黛玉与青华中间,伸手虚扶黛玉臂膀:“姐姐路上湿滑,我来扶您。”
说罢还狠狠斜瞪青华一眼,眼底写满提防。
青华轻摸鼻尖低声咳嗽,心中暗忖自己长久习惯时时护着黛玉,还当她仍是幼时小小的一团,一时失了分寸忘了世俗避讳。
如今庄中来了外人,心绪纷乱才失了规矩,这林润玉何苦瞪他?
润玉只侧给他一张鼓满婴儿肥的侧脸,半点不肯理会。
黛玉瞧着二人暗自较劲,忍不住弯眼轻笑。
“家中来了贾府的人。”青华缓声开口。
“什么人?”姐弟二人同时敛了嬉闹,齐声追问。
“荣国府赖二管家,还带了江南甄家一干人等,说要在庄上暂住几日。”
黛玉心头一沉,失声惊呼:“坏了!”
润玉年纪尚浅,不懂朝堂党争内情,却也听过父亲私下感慨,甄家与太子走得过近,依附储君结党营私,绝非忠良臣子。
林家素来中立,从未与甄家有半分往来,他们不在金陵藏匿,反倒一路躲到姑苏乡下林氏祖庄,实在蹊跷至极。
三人不敢耽搁,快步赶回宅院。
踏入厅堂,果见两名管家模样之人端坐等候,见黛玉和润玉进门,当即纳头便拜。
为首那人自报名号赖二,乃是荣国府前管家赖大之弟。
早年赖大看管贾府田庄纵容盗匪,又因手下闹出人命牵连贾珠,被贾母一怒之下遣出贾府,回金陵自立门户,不知何时竟搭上甄家,一路尾随至此登门。
黛玉侧身避让,不肯坦然受他大礼:“原来是赖二管家。你祖上皆是外祖父府中得力旧仆,为贾府操劳半生,如今早已分家自立,我万万不敢受你跪拜之礼。”
一旁林管家连忙上前,同两名仆妇合力将赖二搀扶起身。
另一名年长老者也被扶起,乃是甄府随身管家。
黛玉拉着润玉一同走到主位落座,抬手指向堂内两侧十二把铺着灰鼠软垫的雕漆座椅:“二位远道而来,算是稀客,请坐。”
二人抬眼打量上首少女,只觉恍若仙子临凡。
身形袅娜纤细,肤白如玉,琼鼻樱唇,一双墨眸深不见底。手中捧着鎏金暖手炉,指尖套着碧玉指环,腕间金镶红宝手镯衬得肌肤莹白胜雪,艳色夺目。
只是她面上看似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沉沉,静静审视二人,半点暖意无存。
身侧与她容貌七分相似的润玉微微眯起双眼,面色远不如黛玉镇定,嫩白小脸覆上一层阴郁,长睫掀起,眸底缓缓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凛冽寒意。
赖二被这姐弟二人气场压得浑身发颤,险些再度下跪,倒是甄府管家见过风浪,强作镇定拱手回话:“小人本是护送府中三姑娘前往福州投奔亲戚,途经此地,姑娘途中染上风寒卧病。听闻赖二管家说贵府姑苏祖庄清静稳妥,便冒昧前来借住几日。”
黛玉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讥诮,言语分毫不留情面:“原来如此,说了半晌,总算记起自家还有主子。我林家世代书香礼仪传家,外祖荣国府亦是公侯名门,活这么大从未听过不提前递帖未经主人应允便擅自登门投宿的道理,更没见过主人未至,下人先行占屋歇息,只遣奴才传话的待客之法。想来甄府这位三姑娘乃是金银雕琢的贵人,半点风雨都经受不得。”
润玉轻咳一声,顺势搭腔:“姐姐这话不妥,金银器物尚能经风吹雨打,唯有泥胎塑像才碰不得风雨。”
姐弟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戳中甄管家痛处,气得他浑身发抖。
甄家三姑娘临冬乃是全府最后的退路,家中早已备好密信与违禁物件藏在她随行箱笼,打算借送亲之名北上京城,靠她周旋营救甄家全族,万万不可暴露行踪。
原以为林家姐弟不过十四五岁孩童,轻易便能糊弄过去,谁知二人心思通透,言辞犀利,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甄管家能屈能伸,强压怒火赔笑:“姑娘和少爷说笑了,三姑娘风寒病重不便见人,我们只暂住三两日,寻到船只立刻动身,绝不叨扰太久。”
黛玉寸步不让:“既然风寒重到不能见外人,想来病气极重。我自幼体弱,最忌讳沾染风寒病患之气,庄上便不留诸位了。你们也歇息大半日,即刻动身吧!”
她转头吩咐林管家,“带这几位贵客入城,寻上等客栈妥善安置。”
赖二心头大急,环顾厅内众人,目光落在唇红齿白一身素缁的青华身上,慌忙开口:“姑娘万万不可赶我们走,小人还有要紧内情禀报!”
黛玉侧头看向青华,青华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听。
黛玉当即冷声道:“我姐弟年纪尚轻,不懂朝堂俗务,管家有话不妨前往扬州当面禀明家父。乡下祖宅狭小简陋,实在无力款待诸位外人。林管家,送客!”
她指尖攥紧茶杯,心中烦躁不已,若这群人再不肯离去,便要唤青九上前驱赶。
“甄管家,带你的人先行出堂等候!”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如百灵鸣啼的女声,人未至声先至。
众人抬眼望去,一名苗条女子缓步走入厅堂,身穿掐金挖云绿绸坎肩,内搭素白细绸长褂,袖口绣艳红玫瑰纹样,下身葱黄暗纹玫瑰棉绸长裙,脚踩红绣软鞋,露出一点纤巧足尖,一双杏眼明亮灵动,顾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
她未说话先带三分笑意,上前端正朝黛玉和润玉屈膝福身:“适才身子困顿睡了半晌,此刻方才醒转,贸然闯入,还望主人家恕罪。”
“阁下便是甄府三姑娘临冬?”
“正是,姑娘大可唤我临冬。”
黛玉无心与她虚与委蛇,天色转瞬便要入夜,若再容他们停留,只能被迫留这群藏着秘物的外人过夜,后患无穷。
不论赖二与甄家暗中谋划何事,这般悄无声息携大批箱笼私闯官宦私庄,箱中定然藏着足以灭门的违禁物件,半分都不能容留。
“寒舍狭小简陋,容不下姑娘这般贵重贵客,还请带领随从即刻离去。”
甄临冬面上笑意不变,原以为亲自出面,抬出荣国府姻亲情面,黛玉总会留几分情面,不料对方半句周旋余地都无,只得开口周旋:“甄、贾两家世代姻亲,往来素来亲密,此番前来也是借贾府情面。姑娘纵然不信我,总该信赖二管家这位外祖府旧人。”
“我为何要信一个背主忘恩犯下过错被贾府驱逐出门的奴才?”黛玉毫不留情戳破赖二根底,“外祖母早年便寄书信叮嘱家中,赖氏一族逐出贾府后,所作所为皆与荣国府再无瓜葛。今日一见才知,赖二竟转头投靠甄府做事。”
赖二急忙辩解:“林姑娘并非如此!我一家回江南确是老太太吩咐,但我兄弟仍在宁国府当差——”
“住口!”黛玉厉声打断,“我只知晓赖家脱离贾府之后,一切行事与贾家无关。饭可以乱吃,话万万不可胡乱攀扯贾府,惹祸上身。”
甄临冬姿态优雅从容,柔声开口:“赖二管家不必多言,由我同林姑娘细说。内里诸多内情不便当众言说,不如移步内室,我细细分说与姑娘知晓。林、贾本是姻亲,理应彼此照拂,贾府难处,便是林家难处——”
“不必多言,甄姑娘。”黛玉直接截断她的话头,“荣国府只是我外祖家,并非我林家。我父母、宗族、亲弟俱全,何时轮得到贾府替林家做主?你与甄家交好,是你们的交情,与我林家无半点干系。先母乃是贾府出嫁之女,出嫁从夫,不敢攀附甄府高门。诸位借庄歇脚半日,人马草料已然周全,此刻请速速动身离开。”
润玉端起微凉的茶水,淡淡开口:“姑娘,我与姐姐茶水都放凉了,非要我们动下人逐客,场面未免太过难堪。”
甄临冬银牙紧咬,柳眉一蹙:“好,我们这便动身。只是一路车马劳顿,随行箱笼重物不便搬运,暂且寄存在贵庄,明日寻到船只再来取。”
“一根草都不许留下,所有物件尽数带走。”黛玉直直盯住她的双眼,半分退让都无。
贾府行事荒唐,甄家更是祸乱朝纲,此刻想来,这群人携带的箱笼之内必然藏有谋反证物,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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