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最后一张扑克牌落在饱经磨蚀的旧木桌上。
乌苏臃肿庞大的身子深深陷在巨型木椅里，鼓胀的腹部几乎要漫出椅沿，灰紫色外皮裹着层层堆叠的肉褶，光是静静靠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就铺天盖地压过来。它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钉在桌面五份刚分发完毕的牌组上，细密尖利的齿尖时不时互相蹭刮，扯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响，黏腻的涎水顺着宽厚的嘴角，慢悠悠往下淌。
“附加局，开始。记牢我的话——谁敢耍花招，所有人一起留下。”
黏糊糊、油浸似的嗓音在密闭酒馆里慢慢荡开，混在经久不散的腥甜浊气里，闷得人胸口发紧。两侧五名身形魁梧的墟境守卫如石像般静立，灰黑外皮在摇曳昏火下蒙着一层暗沉哑光，尖牙从唇缝里微微支棱出来，一瞬不瞬锁着他们五人，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孔林双指尖轻轻搭在面前四张牌的边缘，心脏擂鼓一般砰砰撞着胸腔。上一局那种窒息般的绝望还牢牢刻在每个人骨头里：张明哲手握全场最大的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走向裁决，那份无力，直到此刻依旧沉甸甸坠在心头。这一局，是他们拼着口舌博弈换来的唯一转机，谁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刘佳恒微微偏过头，视线飞快扫过整张木桌，压成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递到几人耳边：“别急着翻牌，把乌苏刚才说的每一条规则，从头捋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王雪花攥紧衣角，肩膀仍在轻轻发颤，刚擦干泪痕的眼尾又泛起湿意，只轻轻点了点头。李佛爷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下巴，苍老的目光没有落在纸牌上，反倒牢牢锁着乌苏，低声复盘：“基础规则没变，每人四张牌，摊开求和，数字最大的赢，数值小的留下。附加局只多了一条：作弊，全员留下。”
张明哲狠狠咽了口唾沫，胖脸上写满焦灼，紧跟着压低声音：“没错，它只说总和最大的活，小的要留下……等等，它有没有说，赢家只能有一个？”
这句话像一道冰寒的闪电，猛地劈进孔林双脑海。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紧，飞速回溯乌苏方才的每一句原话。乌苏只言明牌面总和最大者获胜，数值偏小的接受裁决，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写明最大值只能归属于单独一个人。
也就是说——倘若不止一人，拿到完全相同的最高总和，那他们，全都是“最大”，全都是赢家。
这便是藏在这场赌局里的规则缝隙。
念头落地的一瞬，一层冷汗唰地浸透孔林双的后背，一边是窥见生路的狂喜，一边是生怕被乌苏捕捉到异样的惶恐。他飞快抬眼，和刘佳恒对视，对方眼底同样炸开一点微光，显然也同一时间想通了关键。
“稳住神色，别露破绽，绝不能让乌苏察觉我们找到了漏洞。”李佛爷的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得像定海神针，“我们想办法，让五组牌算出一样的最大值。”
可难题横在眼前：牌早就分到各人面前，彼此隔开，乌苏和守卫的视线一刻不停钉在桌面。只要伸手换牌、递牌，瞬间就会被判定作弊，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里。
孔林双稳住心神，缓缓掀开第一张牌：6，紧跟着是7、2、5。6+7+2+5=20。他面上不起波澜，心底默记下数字，借着余光，用极慢的口型，无声报出二十。
刘佳恒看懂了讯号，慢慢掀开自己的牌面：4、9、3、4，相加，也是20。
孔林双的呼吸轻轻顿了半拍。他和刘佳恒，刚好持平。
目光转向李佛爷，老人缓缓翻开四张纸牌：8、5、2、5，总和依旧是20。
三个人，同是二十。
轮到王雪花。小姑娘指尖抖得厉害，咬着下唇，一点点掀开牌面：7、6、4、3，算完，还是20。
孔林双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此刻，他、刘佳恒、李佛爷、王雪花四个人，全部都是20。
只剩下张明哲。
几道视线悄无声息落向少年面前的四张牌。张明哲接收到同伴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张、两张、三张……掀开最后一张。
10、5、3、2。总和，20。
五个人，每组四张牌，算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没有谁更高，也没有谁更低。所有人，都是本局的最大值。
乌苏定下的规矩，只认“最大为胜，偏小留下”，根本不存在“必须决出唯一胜者”这一条。
孔林双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激动，脸上依旧维持着紧绷惶恐的模样，抬眼，平静迎上主位那庞然的墟境生灵：“乌苏，我们全部摊牌了，你可以自己核对。”
五人依次把纸牌平平铺开在木桌上，泛黄磨损的牌页在油脂灯火下整齐排开，每一组相加，结果都是二十。
酒馆里瞬间静了下来。
灯芯噼啪，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
原本懒懒散散倚在椅背上的乌苏猛地一僵，埋在层层肉褶里的小脑袋猛地往前探，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住桌上一排牌面，肥厚短粗的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数字，一遍、两遍、三遍，反复核算。可无论它怎么算，每一组的结果，全都分毫不差。
“怎么会……全部一样？”乌苏嗬嗬的声线陡然粗重起来，方才戏谑慵懒的神态一扫而空，庞大身躯上的褶皱因为怒意起伏摩擦，发出沉闷沙沙的声响，“不可能！是我亲手让护卫发的牌，怎么会总和全都相同！”
“是你定下的规则。”李佛爷微微坐直身子，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你只说了，四张牌相加，数值最大者获胜，偏小的留下。你从未限定最大值只能属于一个人。眼下我们所有人总和持平，全都是本局牌面最大的人，按你的规矩，我们全部是赢家。”
一句话，精准戳破要害。
乌苏勃然大怒，肥厚的手掌狠狠砸向桌面，老旧木桌剧烈震颤，桌面上散落的灰白碎屑哗啦啦滚落进脚下黑泥里。浓烈腥甜气息随着它起伏的身躯扑面而来。
“你们钻我的空子！这不算数！一局游戏，本来就只能活一个！”
“这是你亲口定下的酒馆规矩。”孔林双直视着它，没有半分退让，“附加局开始前你说得清楚，唯有作弊，才会全员留下。我们没有换牌、藏牌、涂改牌面，纸牌是你的护卫亲手分发，我们只是正常翻开。我们没有作弊。”
刘佳恒紧跟着开口补话：“倘若你现在反悔，强行扣下我们，就是你亲手撕碎自己立下的铁律。这片墟境里，大头值守者、蛇衣，还有其他主事者，全都清楚你这场游戏的规则。到时候不是我们违规，是乌苏不守约定，领地内别的掌权者，不会坐视不理。”
“蛇衣”两个字再次落进空气里。
乌苏庞大的身子狠狠一颤。它凶狠贪婪，可心里门清，这片精神墟境里，各个主事者之间维系着一层脆弱又危险的平衡。一旦它公然背弃自己定下的游戏准则，消息传开，别的墟境强者完全有理由上门发难。它能守住这间酒馆，赖以立足的招牌，就是“游戏规则绝不作假”。
它死死盯着五个人，黄浊的眼瞳里翻搅着杀意、贪念，还有压不住的不甘。目光来回扫过整齐的五组纸牌，拼命想揪出一丝作弊的痕迹，可翻来覆去查验许久，纸牌干净无标记，全程都在守卫的监视之下，半分把柄都抓不到。
不甘像毒火灼烧着它，涎水顺着尖齿不停滴落：“一群狡猾的小东西……算你们走运。按规矩，赢家，可以离开酒馆。”
话音落下，悬在五人心口的巨石稍稍落地。但没有人敢放松——乌苏眼底的杀意没有消散，只是被墟境的制衡规则强行压住，它随时有可能变卦。
“快走，别停留。”孔林双压低声音提醒同伴。
五人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不敢把后背全然交给这群怪物，一步一步，倒退着朝酒馆大门挪去。乌苏陷在巨椅之中，肥厚的拳头紧紧攥起，目光死死黏在他们的背影上，喉咙滚出压抑低沉的低吼，像一头错失猎物的狂暴野兽。
“我记住你们了。在这片精神墟境里，早晚有一天，你们还会落到我的手上。”
冰冷的威胁钉在身后。
没有人回头。刘佳恒率先触到那扇腐朽厚重的木门，猛地向外一推。浓稠无边的黑暗扑面而来，和酒馆里摇曳昏黄的火光撞成强烈的反差。五人立刻跨出门槛，脚掌踩进冰凉潮湿的泥土，埋头向着黑暗深处狂奔。
身后酒馆内，乌苏的低吼、守卫厚重沉闷的踏步声隐隐追来，他们不敢减速，只顾拼命向前。
原本酒馆外头本该是连绵的黑树林，可跨出这片地界，周遭景物悄无声息地变了。
树林消失了。
扭曲的枯树干、腐烂的落叶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走廊笔直延伸，两侧是灰蒙蒙的水泥墙，蛛网般的裂痕爬满墙面，墙皮大块大块剥落。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空气阴冷潮湿，裹着灰尘与铁锈混合的怪味。头顶灯管断断续续闪烁，滋啦滋啦迸出惨白的光，不少灯管早已烧坏，黑沉沉悬在半空，像死去的眼睛。
长廊左右两侧，密密麻麻排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全都锁得死死的，门把手锈成褐红色，无论怎么推拉，都纹丝不动。
五个人沿着长廊往前奔跑，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通道里来回反弹、放大，仿佛有无数脚步，紧随在他们身后。王雪花跑得气喘吁吁，刚刚养好的小腿又开始发酸，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张明哲本就体虚，胖身子跑动起来格外吃力，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胸腔烧得发疼。李佛爷年岁最长，呼吸急促，却依旧咬牙跟上队伍，时不时回头张望，提防乌苏的守卫追上来。
“这么多门，全锁死了！”刘佳恒一边跑，一边伸手使劲拉扯身旁的铁门，每一次尝试，得到的都是一样死寂的结果。
一直奔到长廊中段靠前的位置，孔林双猛地刹住脚步。
长廊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扇门。
唯有这一扇，没有关严，向内拉开一道窄缝，里面淌出淡淡的冷白光，和走廊里闪烁不稳的灯管截然不同。其余所有房门，全都死死闭合。
“只有这一扇是开着的。”孔林双沉声开口，“没有别的出口，我们进去。”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条长廊没有第二条生路，留在这，迟早会被追上来的守卫堵死。他们别无选择。
众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那道缝隙。刘佳恒伸手，轻轻向前一推，老旧门轴扯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间老式派出所。
水磨石铺就的大厅地面，裂痕四处蔓延，靠墙摆着几张破旧长椅，墙上贴着褪色扭曲的告示，印着墟境独有的怪异符号，一个字都看不懂。大厅正前方横放一张宽大办公桌，桌上摊着老式对讲机、锈迹斑斑的手铐、断成两截的警棍，还有一台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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