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裹上来，像整个人沉进一潭冰寒浑浊的死水。
孔林双是最先挣脱昏沉的那一个。
迷幻雾气留下的眩晕感还缠在脑海里不肯散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细密的痛感一下一下扎进意识深处。四肢沉得像是灌满了铅，他试着抬一下胳膊，沉甸甸的根本不听使唤。鼻腔里还牢牢锁着那股诡异的甜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腐朽霉味，挥之不去，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费力掀开重得像灌了沙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寡淡灰白的平顶，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纹路，冷冰冰压在头顶。紧接着，滴答……滴答……
一道平稳、执拗的声响钻进耳朵。
是钟摆。
滴答。滴答。
不快不慢，分毫不差，在死寂的屋子里来回回荡。这里太静了，静得可怕，除了这钟鸣，听不到同伴的呼吸、衣料摩擦的轻响，连一丝风的动静都寻不到。这间屋子，仿佛是被硬生生从整个墟境里剥离出来的孤岛，隔绝了所有活物的声响。
“大家……听得见吗？”孔林双的嗓子干涩沙哑，磨得生疼，像是许久没有沾过水。
他偏过头，才看见另外五个人横七竖八瘫在身侧冰凉的地板上。王雪花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死死拧着，睫毛不住轻颤。下一秒，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睁开，眼底还盛着未曾散去的惊魂。
“我们……意识还在，没有散掉？”王雪花喃喃自语，慌慌张张抬手摸自己的脖颈、额头，确认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半分，可心脏依旧擂鼓似的狂跳。
紧跟着，张明哲闷哼一声，撑着地板坐起身，身子晃了一晃。他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阵青雾……我还以为我们全都要困死在面甲密室里了。最后那一声砰的脆响，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刘佳恒紧跟着撑着膝盖站起，起身第一件事，目光就凌厉地扫遍屋子每一个角落，“那声响来得莫名其妙，到现在都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李佛爷慢慢坐直身子，散乱的白发贴在汗湿的额前，苍老的脸上写满浓重的疲惫。他按住眉心，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李佳子是最后醒转的，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脑后，再一把攥紧背上的背包——还好，背包还牢牢挎在肩头，里面的墟境地图、备好的苔藓干片全都还在，没有丢失。
六人相继站稳，这才认真打量起这间陌生囚室。
四壁是平整沉闷的灰黑硬墙，没有窗户，没有挂满墙面的面甲，更没有之前石台上搏动发光的意识核心。正对他们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座大得骇人的时钟。
表盘足足有小轿车那般宽阔，底色沉如炭墨，刻度是刺目的惨白线条，时针分针秒针都是厚重冷硬的金属。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每动一下，就砸出一声清晰的滴答。巨钟高悬墙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六个闯入者，惨白的刻度在昏暗里扎得人眼发酸。
滴答。滴答。
整间屋子，只剩下这一道循环往复的声响。听得久了，心跳会不由自主跟着这个节奏同步，思绪一点点被拖拽、放缓，慢慢变得迟钝麻木。
“这钟……也太大了。”张明哲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压低声音，“这里到底是哪儿？我们明明在面甲房间晕过去，怎么被挪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李佳子蹙着眉走到墙边，指尖贴上冰冷坚硬的壁面，墙面像是一体浇筑出来的壁垒，“思感环带来的束缚感还留在意识里，这里依旧是墟境编织出的幻境，我们还没有逃出险境。”
王雪花往李佛爷身侧靠得更紧，小声怯怯问道：“那个戴面甲的男人呢？他是不是躲在暗处，还在盯着我们？”
没有人答得上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那座巨型时钟上，心底悬着沉甸甸的石头，时刻提防下一场试炼骤然降临。
就在这时——
哐。
沉闷的震动从房间唯一一扇金属大门上传来。
原本紧闭的锁扣自行弹开，厚重门板向内缓缓滑开，一股厚重压抑的腐朽气息顺着门缝涌进来。霉变淤泥、沉积腐物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比他们之前闻到过的任何异味都让人窒息。
六人立刻下意识靠拢成一圈。孔林双捡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横在身前，刘佳恒顶在最前面，李佛爷和李佳子护着王雪花与张明哲，警惕地盯着敞开的门洞。
门内，走进三道身影。
两侧是两名身形魁梧的墟境守卫，和试炼球场里那些值守者一模一样：扁菱形的头颅，暗红竖瞳，浑身覆着坚硬的黑骨纹路甲，臂膀肌肉虬结，指端伸着锋利骨刃。每一步踏在地面，都震出沉闷的轰隆声。
走在中间的，是一名身着笔挺黑西装的墟境主宰。
它没有厚重骨甲，套着人类样式的西装，可布料之下的躯体早已被墟境的侵蚀之力啃噬。表层皮肉消融剥落，不少地方只剩下灰黄交错的筋膜，暗褐色的腐蚀痕迹顺着领口、袖口缓缓蔓延，黏糊糊贴在黑色衣料上，老远飘来一股让人头晕的浊味。
浑浊的灰眼珠在眼窝里缓慢转动，目光扫过他们六人，像古董收藏家端详几件难得的藏品。
“总算醒了。”西装主宰的嗓音黏滞沙哑，仿佛喉咙里裹满浓雾，一字一顿，缓慢而冰冷，“你们的意识内核，是上好的藏品。在这片墟境里，干净鲜活，没有被幻境长久啃噬的人类意识，太稀少了。”
这句话落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所有人汗毛根根竖起。
刘佳恒沉声喝问：“你想做什么？”
西装主宰缓缓抬起一只被腐蚀的手，探向身后。再收回的时候，一柄细长晶刃静静握在掌心，刃面寒光幽幽，锋利得吓人。
“不复杂。”它微微歪起被侵蚀的脑袋，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打开一个木盒，“剥离你们的意识内核，封存收藏。再好不过。”
晶刃的冷光刺进眼底。
这一刻，没人再迟疑。
“冲出去！”孔林双嘶吼一声。
刘佳恒率先猛冲上前，直直撞向中间的西装主宰。两侧守卫立刻上前拦堵，可六人早已抱定拼死突围的心思，合力冲撞。孔林双和张明哲从侧面猛推，李佳子、李佛爷护着王雪花从缝隙穿插。西装主宰被撞得踉跄后退，两名魁梧守卫也被这股合力撞得一晃。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他们撞开包围，一窝蜂冲出大门，拼了命沿着狭长通道往前狂奔。
跑！只管往前跑，千万不能回头！
通道笔直狭长，灰黑的墙壁向着远方无限延伸。他们迈开双腿拼命狂奔，肺部火辣辣地发胀，粗重的喘息填满耳畔，身后是主宰低沉的喝令，还有守卫越来越近、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
可诡异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他们拼尽全力奔跑，双腿不停交替，眼前的景象却半点没变。一模一样的灰墙，一成不变的昏暗微光，没有转弯，没有岔路，像是无论怎么奔跑，都被困在原地，踩进了一条闭环的时间回廊。
“不对！不对劲！”张明哲一边狂奔，声音里裹着崩溃的恐慌，“我们跑这么久，景色一点没变！我们根本没有往前！”
滴答……滴答……
那巨钟的声响，竟然依旧清晰地萦绕在耳边，不远不近，如同那座时钟就贴在他们身后，死死跟着。
“是时间幻境！回廊被时钟的力量锁死了，无限循环！”李佳子一边奔跑，飞快扫视两侧墙壁寻找破绽，“再这么盲目跑下去，只会耗光体力，最后被它们追上！”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腐朽难闻的气息也一步步压过来。
绝望快要裹住所有人的时候，刘佳恒余光瞥见墙面一处凹陷里藏着的缺口。
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黑漆漆的梯道通往地底深处，藏得极隐蔽，方才狂奔时险些错过。
“底下有楼梯！往地下走！”刘佳恒高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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