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晨光淌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把林间枯枝、青苔与乱石，全都裹上一层温润的暖辉。
倘若抛开这里是杀机蛰伏的精神墟境不谈，眼前这幅景致，甚至称得上安宁静好。微风钻过叶隙，沙沙低响，不知名的飞鸟落在枝桠间，抖着羽毛发出细碎啾鸣。湿润泥土混着青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和酒馆里闷浊的腥腐、警局里洗不掉的铁锈寒气，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
王雪花慢慢放下挡在额前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凝望着天边缓缓爬升的朝阳，脸上寻不到半分脱险后的松弛，只有一团沉甸甸、说不清来由的不安，轻轻咬着下唇，声音细弱：“原来这里真的会天亮，可是……我一点都踏实不下来。”
方才从德浩的应急铁门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锯齿的追猎。可等到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稍松缓，一股更为庞然、冰寒的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把他们悄悄裹住。
孔林双站在队伍最前端，目光锐利地扫过整片林海。他下意识回头远眺，那座老式警局已经沉进密林浓重的阴影里，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依旧隐约听见机械切割装置撞击、摩擦铁门的沉闷嗡响，只是声响被层层林木滤过，微弱得如同幻听。德浩暂时被厚重门板困住，短时间没法追出，但这不代表危险就此落幕。
刘佳恒抬手抹掉满脸热汗，浸透汗水的后背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难受。他眉头拧成一团，压低嗓音：“千万别放松。这片意识构筑的幻境和现实完全不同，黑夜只是单独片区试炼开启的信号，谁能笃定白昼就代表安全？德浩、乌苏，还有那个墟境值守医者，全都是这片领地的管控者，他们之间，消息是互通的。”
张明哲扶着膝盖，还在大口大口喘息，身子微微发晃，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腔火辣辣地疼。他仰起胖乎乎的脸望向亮堂堂的天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原先还天真地以为天亮就是转机，黑暗里的猎手会停下追捕。现在才明白，是我想简单了。”
李佛爷立在一旁，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苍老的视线投向林子深处绵延无尽的树海。他指尖轻轻蹭过袖口藏着的黄纸，粗糙的纸纹硌着指腹。他心里透亮，在这片由执念、意识编织而成的墟境，这些东西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能当作最后迫不得已的底牌，绝不能轻易动用。
“墟境之中，昼夜从不是给闯入者喘息休憩的。”李佛爷缓缓开口，嗓音沉厚，“黑夜，是局部据点的专属试炼场。乌苏的酒馆、德浩的警局，都是只在夜幕里开启的囚笼。等到天光破晓，整片领地的底层规则，便会同步运转。”
孔林双心头猛地一沉：“同步运转？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闯入的消息，会同步传给领地之内所有巡游、值守的幻境生灵。”李佛爷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遭晃动的树影，“我们闯过管控者的关卡，钻破乌苏赌局的规则漏洞，又从德浩的猎杀追猎里逃了出来。接连破了三位主事者定下的局，天亮这一刻，全域标记，已经生效了。”
话音落下，林间拂过的风仿佛骤然降温，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雪花脸色唰地一白，下意识往同伴身侧靠得更紧：“全域标记……就像是，我们被专门锁定成猎物了吗？”
“远比那更棘手。”刘佳恒沉声接上话头，“德浩本身就是这片区域的秩序值守者，它有权向整片墟境同步我们的信息，乌苏也一定会上报。幻境里所有本土巡守生灵，护卫、游哨、游荡的异种，全都能收到标记讯息——五个外来人形闯入者，属于拦截目标，抓到我们，便能换取功绩。”
张明哲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左右张望：“那我们快跑！找地方藏起来！”
“往哪里藏？”孔林双牵起一丝苦笑，“黑夜的时候，危险只困在酒馆、警局这类固定据点里。天亮之后，整片山林，全是它们的搜寻范围，到处都是盯着我们的耳目。”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里突然炸开一声怪异尖锐的哨鸣。
那声调绝非人类可以发出来的，尖利刺耳，穿透层层枝叶，在山林之间来回震荡。转瞬之间，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回应哨音接连响起，远近交错，一圈圈朝着他们的方位收拢合围。
五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来了，巡守队。”李佛爷压着声音提醒，抬手示意众人弯腰，躲到身旁粗壮古树的后方。
几个人弓着身子，紧紧贴住粗糙皲裂的树干，屏住气息，透过枝叶的缝隙悄悄朝外张望。
不多时，一队身形高大、灰黑外皮的幻境异类，正是先前押送他们去往酒馆的那一批，列着整齐的队伍，顺着林间小道穿行而来。日光下，它们的眼瞳泛着死寂的灰白冷光，脖颈悬挂着一枚淡蓝色发光玉牌，牌面流转着扭曲的墟境符号，正是目标标记。为首的护卫抬手托住玉牌，蓝光一闪，五个人的轮廓虚影在玉面上一闪而过。
“目标：五名人形闯入者。特征：异于本土生灵，肤色浅，五官形态不同。指令：押回领地中枢核验处置。”护卫沙哑粗粝的声响，顺着风散开在林间。
“真的锁定我们了！”王雪花死死捂住嘴，才把惊呼咽回去，心脏擂鼓般狂跳。
这支巡守队伍，距离他们藏身的大树不过二十米，视线来回扫过草丛、树后，仔细搜捕踪迹。万幸浓密的枝桠与灌木遮住身形，护卫没有察觉树后的他们，顺着小径继续向前搜寻。
可这仅仅只是第一队。
没过多久，左侧山林又传来沉重杂乱的踩踏声，另一批样貌截然不同的巡守者现身。它们身形瘦小，四肢细长得夸张，脑袋扁阔，双眼长在头颅两侧，对气息格外敏锐，一路行进，不停抽动口鼻，贪婪捕捉空气里残留的味道。
“它们靠气味追踪！”刘佳恒心头一紧，“我们从警局一路跑过来，脚印、气息全都留在路上，痕迹很难抹干净。”
他们不敢继续死守在这棵古树之后，只能压低身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向着密林更深的地方转移。
可四面八方赶来的搜寻队伍，越来越密。
有的异类骑乘着六条长腿、形似巨型马陆的异兽，在林间疾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有的悬浮在半空，背后张着半透明的薄膜翅翼，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林地；还有不少零散游荡的幻境异种，收到标记讯号之后主动加入搜捕，它们不在乎功绩，只遵从墟境本能，拦截一切外来闯入者。
天穹之上，淡蓝色的微光讯号此起彼伏，一束束光箭直冲天际。这是巡守之间互通方位、通报动静的信号。只要任意一队发现踪迹，信号升空，周遭所有搜寻者都会立刻向着那一处合围。
他们像落进细密渔网里的小鱼，那张巨网，正一点点收紧。
“这样漫无目的地跑，迟早被追上！”张明哲跑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滚落，“东边有地面巡守，南边有飞在空中放哨的，北边还有异兽骑兵！根本没有安全的方向！”
孔林双飞快环视周遭，大脑飞速推演对策：“不能再瞎跑了，跑得越久，留下的痕迹就越多。我们找一处荆棘洼地或是岩洞暂时隐匿，先避开这一波大范围搜捕浪潮，再慢慢寻找离开这片区域的路。”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前方一片荆棘丛生的洼地移动。交错缠绕的枝条长满尖利硬刺，寻常巡守异类不愿贸然钻进去，这是眼下唯一能短暂藏身的去处。
可距离洼地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半空那只生着薄膜翅膀的侦察异类，一眼瞥见晃动的灌丛。它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一道淡蓝色信号咻地刺破空气，冲上高空！
“暴露了！”刘佳恒大喝一声。
顷刻之间，四面八方的哨声、奔跑脚步声，全部朝着这个方位汇聚过来。
地面的护卫成群狂奔，异兽踏着泥土轰隆冲刺，空中的侦察者盘旋俯冲，密密麻麻的身影收拢成包围圈，缓缓向内挤压。他们被逼到洼地边缘，身后是陡峭湿滑的土坡，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搜寻异种。灰黑皮肤的护卫举起缀着骨刺的长矛，扁头异类咧开嘴，露出一排细密森寒的尖牙，冰冷的视线齐齐锁死五人，退路彻底断绝。
“不要硬拼，我们根本扛不住这么多对手。”李佛爷往前半步，把几人护在身后，神色凝重，“数量悬殊，一旦动手，转眼就会被层层围住。”
包围圈越收越紧，将五人牢牢困在圆心。十几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长矛、骨刺齐齐对准，只等一声号令，便会蜂拥而上。
为首的护卫上前一步，灰白的瞳仁漠然打量他们：“标记目标，全数捕获。遵照中枢指令，带回领地登记核验，交由上层裁定处置。”
王雪花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住孔林双的衣袖。张明哲脸色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刘佳恒攥紧拳头，飞快扫视包围圈，试图找出一丝突围的缝隙，可围堵密不透风，没有半点机会。孔林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们拼尽全力闯过乌苏的赌局、逃开德浩的锯齿追杀，天亮之后，终究还是落进全域标记编织的罗网。
就在护卫迈步上前，准备押走他们的瞬间。
密林深处，忽然漾开一阵沉闷奇特的嗡鸣。
嗡——
这声响和机械锯刺耳的轰鸣全然不同，低沉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感。所有围上来的异类护卫动作猛地顿住，齐刷刷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的异种队伍，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模样诡异的幻境生灵，自树影之间缓缓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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