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声渐歇。傩队停在长街末端,纷纷卸下身上繁重的装扮,将十二兽的面具和兽皮裘衣全都丢给某个额头系着红系带、手拿火炬的人。
那人的怀里抱着比人还高的裘衣,看向远处的视线被遮了个严实,只有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昭示着京城内此时依旧热闹非凡。
他垂头看向最底下的裘衣,从下往上数。
一、二、三……十二、十三。
十三?
他沉默着眨了眨眼,又从上往下数,还是十三套。
十二兽从哪里来的第十三只?
见鬼了。
“怎么了?”一旁的人凑过来,奇怪地看着他:“让你清点一下裘衣有这么难吗?”
那人抬手一一数过,不多久便将他怀里的兽皮裘衣接过来,把火炬递给他:“这不是够了吗。”
他愣了片刻,不信邪似的重又数了一次。拢共十二套。
方才是他眼花了?
夜里的千湖边仍人影攒动。
人们或是临水祝祷,或是将象征灾厄的纸符和草人投入湖中,再或是倾身往湖面上放苇草浮灯。点点烛火在湖水上和湖面中摇曳,渐渐浮向远处。言笑声不绝。
拱桥上垂着盏盏红纱灯,漾荡的红影映在徐徐往来者的面上。
辛杉礼和弥应雪缓步于千湖边,远远地瞧见拱桥对岸立着的簇簇人影。祝觉予安静地跟在她们的身后,也抬眼望向正往千湖里投纸符的人们。
“你不冷吗?”辛杉礼将身上的厚披帛拿下来,抬手披在身旁人的身上,为她拢了拢。
这里可不是青丘。
弥应雪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看着她:“怎么会冷呢?”
我是狐狸呀。
有祝觉予在,两个人的话都说一半留一半。
在并不明朗的光里,辛杉礼还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垂下手,神色如常地同她缓缓朝拱桥边走。
每次见弥应雪在这寒冬腊月里穿得那么单薄,她便会一时想不起这是只浑身雪白绒毛的狐狸,总忍不住想往她的身上裹些什么。
大抵是因为辛杉礼会冷。
不过都已经披上了,也不好当着旁人的面再取下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开口,视线远远地落在桥畔的纱灯上。
弥应雪转头看着她,不假思索:“因为我想你……”
她的嗓音戛然而止,惹得辛杉礼侧头看过去,只瞧见这人敛着眉,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因为我想殿下了。”
这就是她思索之后的成果。
辛杉礼眼里带着笑,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只“哦”了一声。
怕是想雪檐寺正殿里的那些供品了吧?
她不在寺里,就没有人能帮忙打掩护了。
不过,辛杉礼以往也有过为了祈愿许久不在寺里的时候。那时她不是曾告诉过这狐狸,雪檐寺冬日里会专为山中狸猫开一座偏殿,让她混进猫群里拿吃的吗?
跟在她身后的祝觉予只静默地同她们一起往湖边走,不置一词,手腕上的朱砂系带正随着夜风飘扬。
“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待得有多烦闷,”弥应雪扯着她的宽袖轻晃,“自从把那人送走后,我便再没什么可解闷的了。”
辛杉礼转头看过去,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疑问。
“在家门口捡了个受伤的人,便带回去疗伤了。”
离拱桥越来越近,桥上的人也愈发清晰。在瞧清楚那些人的面容前,她先一步停下脚步,将弥应雪牵着她衣袖的手拿开:“怎么能带来路不明的人回去呢?”
普通的人也就罢了,倘若那人是捉妖师呢?
在玄寒山待了这么久,辛杉礼见过的捉妖师称不上少。虽说大都没什么真本事,但也有满行囊捉妖法器的。
对付弥应雪这样的妖或许没什么办法,但青丘那些妖术微弱的小狐狸呢?更何况哪里会有人恰好受伤倒在青丘结界之外,又恰好被回去的弥应雪瞧见。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别担心,我早就将他丢出去了。”弥应雪重又牵上她的袖角,眼尾含着张扬的笑。
辛杉礼好歹松了口气,又朝着桥上立着的人看过去,在纱灯的朦胧光里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邓久宁。
她独自站在桥畔,正垂眸看向湖水,许久也不动弹,似是在出神。
三人将将踏上拱桥,来往行人的言语声愈响。大都是欢笑和对禳灾的期盼。
辛杉礼走在阑干一侧,垂眼看向映着盏盏苇草浮灯的千湖水,还未来得及靠近站在最中央的人,便觉宽袖掩盖下手腕处系着的追仙索莫名紧了紧。
她敛眉,下意识屏息,不多久便瞧见忽现的团团祥云为她引路,朝着……
朝着千湖水底去了。
上仙在水里?
只沉默了片刻,辛杉礼照常往桥中央迈着步子,侧头朝着身旁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弥应雪看了一眼。
随后恰逢一阵风起,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忽然的大风掀到半人高的阑干之外,宽袖与襦裙在风中作响,眨眼间就要往湖里落。
弥应雪虽未搞懂她方才的视线,却还是随她一同装作被大风掀得往阑干上扑过去,不经意地将扯住辛杉礼宽袖一角的人往后挤开。
随后便睁大眼睛屏息看向落进湖水的身影。
祝觉予猝不及防地被她隔开,手里仍残存着辛杉礼宽袖的触感。他敛眉垂眼看向破开粼粼波纹、久久不能恢复平静的湖面,余光里是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的弥应雪,耳畔满是嘈杂的人声。
仰头看向湖面,除去清浅朦胧的苇草浮灯光影外,便是随着波纹浮动的数不尽的草人。纸符浸满了水,便成了身旁正缓缓朝着湖底下坠的纸絮。
眼中的祥云朝着深处湖底铺去,辛杉礼屏息盯着那处,刻意忽视周身的刺骨湖水。
她顺着祥云往湖底坠,鱼群惊逃,漆黑一片的湖底正安然躺着小片似是带着墨痕的丝帛。
这丝帛被祥云托起,悠悠浮到她的眼前。辛杉礼将它抓在手里,随后便察觉上方传来的动静。
她很快将丝帛藏了起来,下意识转身仰头看过去,在沉闷、朦胧的千湖水中越过层层鱼群望向来人。
祝觉予蹙着眉,紧紧盯着她,眼瞳晦暗不清,面色比往常都更冷。他奋力朝着湖底游过来,身上的墨色披风因着湖水掀起波纹。
辛杉礼静默地抬眼看着他,耳畔骤然响起微弱的心跳声,这时方觉有湖水钻入衣袖,寒冷刺骨。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她努力睁了睁眼,下意识朝着来人探手,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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