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言中的桑山之外，平芜万里，碧草连天。有风起时，便掀起层层绿浪。这里便是青丘。
在这绿浪中央，挺立着一株躯干如有螣蛇盘旋、枝叶繁茂如华盖的树。这便是青丘狐族世世代代守护的神木——帝休。在帝休繁茂的树冠之间，有朵朵黄花开得正盛，黄花下坠着黑果，如挂了满树的灯笼。
有人正将手垫在脑后，散漫地斜倚在帝休的横枝之上，时而伸手摘颗果子放在手里把玩。
是不久前还在玄寒山雪檐寺里偷拿神像供食的小狐狸。
弥应雪看着手里的黑果，暗自猜测：不知这帝休果拿去酿酒可会甘醇。
到时候酿了先拿去给决明上仙尝尝。
正想着，树下忽而传来细碎的声响。
“这是……”有几只狐狸凑到树下，其中一只化成人形，睁大眼睛打量着倚在那里的人，鼻子不停地在他身上嗅。
云尽正抬着手专心汇聚灵力，一抬眼就见有只狐狸正跃跃欲试地露出尖牙，连忙挥手：“别咬啊，去去去。若是这人死在了这里，别说青丘，九重天的那些神仙都不会放过你。”
那狐狸慢吞吞起身，摇身化作看上去不过及笄的小娘子。她一身利落的短衫布袴，头上顶着两只丸子，正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口说：“看着就是普通的凡人啊……而且，要怪也应当怪将他带来的那人才对吧。”
谁将他带来青丘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弥应雪轻巧地落在地上，随手将帝休果塞进她的嘴里，“日行一善有何不可？”
云尽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三更半夜就将她喊起来的人，不置可否。
“待他痊愈了，抹掉记忆丢出去就是了。”弥应雪垂眼看向帝休脚下还在昏迷的人，视线触及那人的眼尾时，莫名静默了片刻。
聚在一旁的狐狸见了待到话落，一齐站起身，不大正式地朝她行了个礼：“见过帝子。”
倚在帝休边那人的眉心莫名跳了跳。
下一秒，就听这位帝子再次开口，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谁：“不丢出去也无碍。这凡人眉目清俊，肩宽腰敛，倒是可以留在青丘供你们消遣。”
那人停顿片刻，又幽幽补充：“只不过可得当心些，凡人可经不起你们肆意折腾。”
云尽闻言，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一旁仍阖着眼的人，面不改色地扬眉。
身边的几只狐狸倒是欣喜全显在面上：“真的？”
“有何不可，阿娘和阿姐若是发现了，我来承担便是。”
弥应雪话音才落，缓缓俯身，凑近昏迷中的人。她抬手虚虚停在他的眼尾处，很轻的嗓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还不醒？”
闻言，顾虚舟静默片刻，还是缓缓睁开眼，朝着这位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帝子看过去。这狐狸眉弯如柳，眼尾上挑，澄明的眼眸中流转着拂过青丘的万里和风。
恍惚间，顾虚舟以为自己也身处这和风之中。
弥应雪安静地看着他，心想：这人与自己的设想南辕北辙。他未醒时，眉骨清挺，面容温润和缓，有如煦日扑面。怎的眼睛如此凌厉冷漠？
“多谢。”那人开口，嗓音也低沉平寂。
谢什么？
弥应雪直直地看着他。
“谢我救了你，还是谢我要将你留在青丘？”
顾虚舟下意识垂眼，安静地看着自己腰腹处已经好了许多的伤。
这样垂眸，倒无端多了几分无辜的意味。
只可惜她并不吃这一套。
弥应雪勾起唇，抽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同时对一旁的云尽开口：“过几日便丢出去吧。”
*
满堂宴乐，筵席之上，酒已过了三巡。将这久不停息的宴乐抛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越过垂花门，走近府邸内的主院时，天色已然沉了下来。
辛杉礼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黑漆金字带云纹的“景和院”匾额，酒意在这时还没来得及上来。
从外厅宴上传来的喧言未歇，她徐徐穿过游廊，踏上月台，停在寝堂前。
寝堂内烛火摇曳，轩窗上倒映着正安静待在里面那人纹丝不动的身影，檐下与回廊间悬挂的绢纱宫灯静止不动，檐角垂下的风铎也没有一丝声响。
与外厅相比，这里倒显得过于冷清了。
辛杉礼抬脚靠近寝堂，发髻上衔珠串金凤钗珠翠垂坠，颈间金玉璎珞层层珠络和腰间的禁步随着动作珠玉鸣响。她停在寝堂前，静默许久，随后转身背对寝堂坐在纳阶之上。
昨日的这个时候，有位土地神来找过她。那时她瞧见躲在太湖石后的人，连忙起身将景和院里的侍女支走。把门关上后，她也是像这样坐在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看向站在跟前的人。
这位土地神是一副孩童模样，圆眼明亮温润，眉眼清和，只比坐在阶上的辛杉礼高几寸。她身着缃叶色窄袖对襟衫和松花绿灯笼裤，衣上织着朵朵团花，头上系着的彩绦垂落在肩上。
“小猫大人，再好好考虑一下嘛。”那土地神揪着她的衣角，晃来晃去，睁大眼睛看着她。
辛杉礼不为所动。
她现在还是被贬下凡的境遇，费心思顺遂那些祈愿已经够她折腾了，好不容易只剩下这最后两桩，忽然蹦出个土地神为她授事——还净是些原本归旁的仙子去做的事，她才不干。
跟前的土地神耷拉着脑袋，像是放弃了劝说，同她一起坐在纳阶上。
“小土，”辛杉礼缓缓开口，“究竟是哪位仙子如此玩忽职守，要把自己的职事推给我干？”
小心等她回去了告她一状。
身旁土地神的语声细若蚊蚋：“这怎么好说……”
“反正你回去之后也有许多职事，不如提早处理一些，把回去之后的再丢给那位上仙？”
还是位上仙。
辛杉礼沉默片刻，幽幽转头看向她，一时间不说话。小土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片刻后便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那位上仙给了你什么好处？”
能让她如此坚持劝说，好处必然不少。但是这土地神在劝说的途中，也丝毫不提辛杉礼若是答应会有什么好处……
好一位中饱私囊的土地神。敢情是早早打算把上仙给的好处全私吞了。
小土被她赶了出去。
直到今日天光大亮时，辛杉礼从宫中正殿里走出来，远远地瞧见正藏在墙角的人影。
又是她。
“我想起来了，”在辛杉礼借口独自走来的时候，小土不很情愿地开口，“好处。”
“上仙说，处理这些职事可以助你更快恢复仙力。”
辛杉礼扬眉，立马应下来：“说吧，什么职事？”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她都能做。
土地神摸着下巴，思忖着：“有位上仙偷偷下了凡，近日就在这京城中。小猫大人要将她找出来，剩下的我来解决。”
又是上仙。
能偷偷下凡的神仙都不会过云天门，也就不会失去仙力。她一个与凡人无异的贬仙对上可以随意使用仙力的上仙……
到时候若是出意外起了冲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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