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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孤堤独撑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二月初,西安总督行辕。

庭院里那几株老柳,才刚抽出些许鹅黄新芽,那芽嫩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薄地附在灰褐的枝条上,经不住一点风。可风还是来了,从北边翻过城墙,贴着地皮刮过来,将那几株柳吹得瑟瑟摇曳,像几把在寒气里打着摆子的旧扫帚。天是灰的,那种介于青与黄之间的、像蒙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尘的灰。日头藏在云后头,只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白光,落在地上,连影子都照不出来。这西安的早春,比延安也暖和不了多少,却偏生多了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混着城墙根下经年不散的尘土味,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二堂内,杨鹤独坐案前。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道袍,外头披着件灰鼠皮的褂子,领口处那圈毛已经有些秃了,露出底下稀稀落落的皮板。他这些日子又瘦了许多,两颊的肉几乎要贴到骨头上去,颧骨高突,眼窝陷得极深,像两口被风雨掏空了的井。可那双眼仍旧是清的,清得叫人心里发冷,像两盏在深雾里远远亮着的灯,照得见旁人,却总也照不暖自己。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沈敬修那份呈报了近月的《延安招抚安置详录》。那文书极厚,足有几十页,纸页间还夹着几份誊抄工整的附表。账目、田亩、耕牛种粮借贷核算,乃至老周头那般收成不济、分年偿还的实例,俱是历历在列,并无半分粉饰。杨鹤就着窗前天光一页一页地翻检,翻得极慢,像在品一盏极酽的茶。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那些数目,翻到末尾那份“往后一年半载尚需接济数目”的条陈时,手指忽然停住了,久久未动。

那页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延安一府,两千五百余降卒,来年尚需添置耕牛若干、种粮若干、修缮水利若干,约莫折银一千五百两上下。数目不大,可每一项后面,都附着具体的核算来历与用度去向。这样一份单子,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一年多的血汗与账本,一升一斗地称出来的。

“制台。”柳文昭侍立一旁,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下官这几日,将陕西全省招抚安置的进度也一并核算了一回。延安一府,因着沈副宪这一年多苦心经营,倒是独树一帜。可其余州府……”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外头的风从半卷的竹帘间钻进来,将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轻轻乱舞。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庆阳、平凉几处,招抚倒也招抚了,田地却迟迟未曾真正分拨到位。降卒安置,多半仍是敷衍了事,指望着朝廷那笔专项银两一到,便能一并周全。如今这笔银子迟迟不至,只怕,这几处已经撑不住了。”

杨鹤闻言,手中文书重重一放。那“啪”的一声极响,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拍在了案面上。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悲悯之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像一口被人从底下点了火的深井,面上的水仍旧是冷的,可那热,已经一股一股地往上冒了。

他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寒风里摇曳的新柳,久久不语。那些柳条在风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像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绿蛇,怎么都站不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心血,也像这些柳条一样,被四面八方的风撕扯着,东倒西歪,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本部院自到任以来,具本奏请户部拨款,已不下五六回。”他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最深处一下一下地压出来的,“每回批复,皆是‘知道了,容议’四字。或是应承下一二万两,杯水车薪,与全省所需,相去何止十倍。”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回案头那份延安详录。那目光极重,像要把那几十页纸里的每一个字都看穿了似的:“沈副宪这份东西,倒是给了本部院一个新的由头。若只空口陈情,户部只当是本部院危言耸听。可有这般详实的账目、实实在在的收成核算做底子,本部院这回,倒要再具本一疏,将延安实效与其余州府困局一并列陈。请户部斟酌,若不能足额拨发,至少也当先解燃眉之急。”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天又暗了几分。那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旧棉絮,随时要从天上坠下来。风从北边灌进来,将案上几页散放的文书吹得“哗哗”翻起,像一群受了惊的灰蛾,在满室的沉默里扑棱棱地乱飞。

这道奏疏,辗转月余,终于有了回音。

户部批复,准予先行拨发白银三万两,分赴陕西各处急需州府。余款仍需“容后再议”。三万两,较之全省所需,依旧是杯水车薪。然而柳文昭接得这道批文时,却也难掩几分苦笑中的欣慰:“总算,不是全然的‘再议’二字了。”

延安一府,依着这份奏疏中的实据分量,又额外获批增拨五百两,算作“酌情嘉奖”。这笔钱数目不算大,却教沈知微听闻时,心底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滋味。她那份耗费心力整理的详录,终究不是全然石沉大海。可这般“局部缓冲”的成效,与她当初隐约期盼的、真正扭转全局的指望,终究相去甚远。

真正教人心头一沉的消息,是三月中旬传来的。

那日天阴得厉害,从早起便没有一丝风,满城的空气都像凝住了,又闷又黏,连檐角那串铁马都纹丝不动地垂着,像几片被冻在半空中的旧铁。一名自庆阳府境内辗转而来的塘马,途经延安,顺道捎来了一封周慎行旧日同僚的私信。那信是素色信封,边角磨得发软,封口处只潦草地点了几滴蜡,显是仓促间写就。沈知微记得,那塘马把信交到周慎行手中时,脸色是灰的,嘴唇上裂着几道血口子,像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的一般。

周慎行拆了信,才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他捏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像有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正从纸面上顺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他身体里渗。

“东翁,姑娘。”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合水县,出事了。”

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那静极沉极重,像有人在头顶上慢慢慢慢地放下来一块铁。

庆阳府合水县境内,去岁招抚的一支降卒,约摸六七百人。当地知县原也拨了些田地,只是耕牛种粮迟迟未能筹措齐全。这一冬,竟有近两成人家连基本口粮都难以为继。开春之后,眼见着又是青黄不接,那位知县既无延安这般“暂拨代耕、分年偿还”的成法可依,又无殷实士绅可供劝分周转,竟一味催逼这些降卒下地垦荒、以工顶债,言辞苛急,稍有懈怠便加以责罚。三月初七夜里,为首几人一怒之下重新聚众,杀了当地一名催逼过甚的胥吏,裹挟着近四百人连夜出逃,往北面山地去了。

“这……”沈敬修捧着那封信,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极轻极轻地颤,那薄薄的几页信纸,在他手中像几片随时会碎掉的旧叶,“这便是,当日我与知微所忧虑的,当真应验了。”

沈知微立在一旁,望着信上那寥寥数语,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她想起延川、宜川那几百户几乎要重蹈覆辙的人家,想起老周头那双写满焦灼的眼睛,想起去年除夕那顿团圆饭上,满屋子的人围炉而坐,笑得多么松快。延安是靠着甘泉的盈余、殷实商户的通融、乃至她与父亲这一整年苦心经营出的人心根基,才勉强填上了那道窟窿。可合水县,乃至陕西全省更多这样的州县,未必人人都有这般周全的家底可以腾挪。那些地方,没有赵满这样肯豁出命去守着一口井的老农,没有封思恭这样一斗一斗盯着收成的县令,也没有王二这样死心塌地领着弟兄们往活路上走的头领。那些被招抚的人,领到的不过是一纸空文,等到的不过是又一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这批人。”周慎行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慢慢渗出来的,“往北去了……只怕,是往河曲、保德那一带去了。”

书房内一时死寂。窗外那串铁马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极远极远的风,终于翻过了城墙,钻进了这满室的沉默里。众人心底都明白,那处地界,正是王嘉胤蛰伏休整之地。

河曲山地,一处新扩的营寨内,篝火明灭。

那营寨比一年前大了许多,歪歪斜斜的木栅栏沿着山势往上爬,像一道新结的疤。寨中窝棚又添了几十顶,新伐的木桩子还带着潮湿的树皮味,混着柴火与马粪的气味,在夜风里沉甸甸地飘。王嘉胤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山下新来投奔的这一批人马。约莫三百余人,排着不成样子的队伍,被几个头目引着,在营寨西侧的空地上领粮分铺。他们的面容仍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惶惑与仓皇,像一群被追慌了的羊,好容易寻着了个圈,却还不敢真正把头低下去吃草。可饶是如此,那眉宇间,也隐隐透着一股子从死路上重新活过来的、劫后余生的狠气。

王嘉胤身量比一年前又清减了些,颧骨愈发凸出,像要从那层发黑的面皮里刺出来。他的眼窝极深,两粒眼珠嵌在里头,被篝火一映,像两点烧得将灭未灭的炭。那眼神比当日更添了几分深沉阴鸷,像一潭被搅浑了又慢慢沉静下来的水,面上是冷的,底下却不知搅着多少泥沙与杀意。

“大王。”一名亲信头目趋前禀报,“这批人,原是庆阳合水县招抚的降卒。官府许下的田地耕牛,迟迟未曾兑现,活活给逼反的。”

王嘉胤闻言,嘴角极轻极轻地一勾。那笑意极淡,像刀刃在火光里一闪,全无半分喜色,反倒透着一股子深藏的、近乎自证般的了然:“官府的招安。”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碎石子在铁锅里慢慢磨,“说到底,不过是画一张饼罢了。”

他说完,目光极慢极慢地转向南方。那里是延安府城所在的方向。夜色浓稠,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烟火气。他眯了眯眼,像要从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看出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来。

“倒是延安那边,听说,倒是当真给了地、给了牛。”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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