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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惊蛰新犁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惊蛰一过,塬上的雪化得极快。

好像只一夜之间,那些覆了整整一冬的白,便再也撑不住了。先是从向阳的坡地开始,雪薄处透出深褐色的地皮,像一张白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墨点,随后这点点褐色便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连成片。到了旬日之后,远远望去,整片塬峁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被虫蛀透了的旧棉袍。雪水顺着坡地往下淌,细细的水线在黄土上犁出千百道蜿蜒的痕,那些水全往去年秋日龟裂的缝隙里钻,像大地渴了太久,正张着千百万张嘴,贪婪地啜饮这来之不易的滋润。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极淡极淡的土腥气,湿漉漉的,混着草芽初破时的清苦,吸进肺里,竟有几分教人鼻酸的好闻。

枯了整整一年的老柳树,枝头也悄悄绽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那芽极小极嫩,像谁用指尖蘸了极淡的绿颜料,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极轻极轻地点了几下。风一吹,那些鹅黄便簌簌地颤,像一窝刚睁眼的雏鸟,在这片仍旧灰败的塬峁上,怯怯地伸着脖子。地里还看不见大片的绿,可那点意思已经在了,像是一口气,极弱极弱地,从这片被荒年榨干了生气的黄土地深处,慢慢慢慢地往上浮。

沈知微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夹袄,随着周慎行与几名护卫,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一路巡查延安府境内几处新凿的水井与去岁修复的渠道。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雪化后的土路又湿又软,靴底一踩便是一个浅坑,黏糊糊的黄泥挂在靴帮上,越走越沉。她也不恼,只偶尔停下来,就着田埂边一片将化未化的残雪,把靴底的泥蹭一蹭,再继续往前走。她的脸被料峭的春风刮得微红,鼻尖也红通通的,只那双眼仍旧黑而深,像两粒被这满山雪水洗过的石子,亮得发沉。

这一日行至杜家原村外。远远便见十余名庄稼汉正蹲在一片缓坡地头,就着一堆篝火烤火取暖。那火堆将灭未灭,白烟从半湿的柴枝间挤出来,被风压得贴着地面打旋。汉子们脚边搁着几柄锄头、耙子,还有几只豁了口的粗陶水罐,锄刃上沾着新鲜的黄泥,显是刚歇了工。见他们一行走近,那几个汉子先是一阵交头接耳,随即为首的老农忙不迭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迎上来。那人正是赵满,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短褐,腰间用一根草绳系着,膝盖处打着两个圆圆的大补丁,倒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衬得精神了几分。自打渠道修复以来,他倒成了道署的熟面孔,时常自告奋勇跟着跑腿传话,连带着杜家原这十几户人家,也跟道署走得比旁村近了许多。

“沈姑娘来了!”赵满到了跟前,先朝沈知微拱了拱手,又朝周慎行点了点头,那双手粗黑皴裂,关节处裂着几道血口子,像是刚从冷泥里拔出来的老树根,“这大冷的天,姑娘怎的亲自下地来了?快烤烤火,别冻着。”

沈知微笑笑,没有跟着去火堆边,反而在田埂边站定了。她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破土、还带着几分泥泞湿润的坡地,鼻尖嗅着那股新泥翻出来的气息,忽然开口:“赵大伯,今年这坡地,可还是照旧撒播?”

赵满一怔。他顺着她的目光朝那片坡地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同样愣神的汉子,苦笑摇头:“姑娘明鉴,这坡地打从俺记事儿起,就是撒播。撒籽儿撒得匀,能收几分便是几分,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瞎折腾?”

他说“瞎折腾”三字时,语气极轻,带着几分庄户人固有的、对土地和天时的敬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沈知微听得出他话里那层意思。这片地,旱了三年了。能种出点东西来,已是老天开眼。至于怎么种,种得好不好,反倒成了最不敢去琢磨的事。

“我倒有个法子,未必是瞎折腾。”沈知微说着,人已经蹲了下去。她也不怕那黄泥沾了衣摆,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被雪水泡得发黑的枯枝,就着田埂边一块较硬实的湿土面,慢慢地画了起来。那枯枝尖上还沾着些软泥,画出来的线条粗粗细细,却也看得清楚。她先横着画了几道,又在上头添了几条竖线,将那片小土面分成了几格。

“这坡地本就干瘠,雨水一来,顺坡而下,存不住几分,倒白白流失了大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解一道极熟的算题,“若依着这个法子,沿着等高线,开成一垄一垄的浅沟畦垄。播种时,籽种点在沟底。雨水一来,顺着高处垄背淌下,正好蓄在沟底,不至于白白流走。沟底土层又比垄面松厚,庄稼的根须能扎得更深。纵是十天半月不下雨,底下存的这点墒情,也够撑上一阵。”

她说到“等高线”三字时,自己先在心里顿了一下。幸而赵满等人只当她说的是一种土法子,皆不作声,只把脑袋凑得更近些,盯着她画的那些线看。赵满更干脆,慢慢地也蹲了下去,抓起那把被她画过的湿土,在指缝间一点点捻碎,让那些带着草根的土粒簌簌落回沟里。他的眉头拧得极紧,嘴唇也跟着皱起来,像在把那些线条和土粒一道,放在嘴里嚼。

这法子,她原是从《氾胜之书》里“区种法”化裁而来,又依着延安这般沟壑纵横的地貌略作了增减。书上原法讲究挖坑点种,费工费时,寻常灾年人力短缺,未必行得通。她便改作沿等高线开浅沟成垄,工序简省得多,也更合眼下缺人少力的境况。这些门道,在她脑子里盘了不是一日两日了,此刻借着这截枯枝,才算真正落到了土上。

赵满蹲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他身后几个庄稼汉也凑了上来,像一群被什么新奇物事引来的雀儿,伸长了脖子看她画下的那几道线。过了好一会儿,赵满才慢慢直起身来,将手里的土拍净,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动:“姑娘这法子……听着倒有几分道理。只是俺们庄户人,祖祖辈辈都这么撒播过来的。这般改法,万一……”

他说到“万一”二字,便停住了。那后半截话,不必说出来,沈知微也懂。万一来年收成不如撒播,万一这沟啊垄的,到头来还不如老法子管用,万一这最后一点活命的粮,也让自己这一“折腾”给折了进去。这世道,经不起万一。

“万一收成不如往年。”沈知微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坦然道,“这个担子,不必大伯一人担。这样罢,杜家原这十几户若信得过,便分出两三亩地,依着这个法子试种。其余仍照旧撒播。两下一比,秋收时便知分晓。若成了,来年推行全村,也是有实据可依。若不成,也不过折损两三亩地的收成,误不了大局。”

赵满看着她。这个老农不识字,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他那双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似的,又用力点了一下:“成!俺家那二亩坡地,便依姑娘的法子试试!”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几个汉子一挥手:“都听见了?明儿个便把锄头磨利了,照着姑娘说的,先把俺家那二亩开了!开不好,俺赵满一个人顶着!”

那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还犹豫着,有两个却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枯瘦却结实的小臂,眼睛盯着地上那些被画出来的沟痕,像已经看见了什么。

日头西斜时,一行人踏上归途。那轮日头像一颗被煮得半熟的蛋黄,温温吞吞地挂在西边的山梁上,将整片塬峁都染成了一种极淡极淡的橘红。沈知微走在田埂上,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几分惊蛰后特有的、万物萌动的潮气。周慎行走在她身侧,望着那片刚刚开垄的坡地,感慨道:“姑娘这些法子,倒当真是农书里翻出来的实学。寻常读书人,谁耐烦钻研这些田间地头的琐碎学问。”

沈知微望着渐次远去的村落,那些土墙灰瓦的屋舍,在暮色里像一尊尊半埋在黄土里的旧瓮。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未及答话,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又急又沉,像把整片寂静的暮野都给踏碎了。她回头望去,只见韩把总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还腾着一层细汗,未及勒马站定,人已经翻身跃下。他的甲片碰得哗啦响,脸上是沈知微极少见的凝重。

“道尊有令,姑娘即刻回府一叙。北边传来消息,紧要得很。”

道署书房内,沈敬修负手立在那幅陕西全图前,眉头拧得极紧。那图上,延安城被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线围着,像一只被蛛网渐渐缠住的旧物。案上摊着一份塘报,墨迹犹带几分未干的湿意,宣纸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府谷那边。”待沈知微落座,沈敬修方才沉声开口,声音像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王嘉胤这一部,声势又壮大了不少。去岁不过数百之众,如今探马回报,已聚众逾三千。且四下招揽各路散卒,连着白水、宜君山中几支小股饥民,近来也颇有些往那边靠拢的风声。”

沈知微心口一紧。她慢慢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背上像有细小的蚁虫在爬。王嘉胤。这个名字她在故纸堆里见过,史册上寥寥数笔,“崇祯初,府谷贼王嘉胤啸聚山谷,渐成大患”,彼时不过是她论文里一段背景式的交代,几个冷冰冰的字,与此刻这份塘报上的朱墨圈点,完全不在一个分量上。她太清楚,这位府谷豪强日后将会一步步坐大,麾下更将走出多少后来搅动天下的人物。那些名字,她此刻还不想去一一记起,却隐约知道,那股裹挟了无数走投无路之人的洪流,起点便在此处。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担心。”沈敬修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磨出来的,“王二部众这几个月,粮尽衣单,处境愈发艰难。若王嘉胤那边遣人招揽,许以厚利,王二未必能不动心。一旦并入王嘉胤麾下,声势合流,再想寻招抚的余地,只怕难上十倍不止。”

沈知微沉默片刻。她慢慢将手腕抬起,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旧红绳。那红绳已经旧得发黑,像一道干涸了的血痕,可每次摩挲时,都能让她乱糟糟的心绪重新沉下来。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枝头新芽在暮色里像一些极小极淡的绿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实,“看来,招抚王二这一步,不能再拖了。”

同一时刻,深山营寨,篝火明灭。

这山里的春天来得比塬上更迟。雪倒也是化了些,可背阴处仍旧结着硬邦邦的冻土。寨中的篝火便一直没灭过,白日里是几股极淡极淡的白烟,到了夜间,火光便显出来,在铁青色的山影里一跳一跳,像这片苍莽里唯一还在喘气的东西。

一名陌生汉子立在王二帐前。此人生得高壮,面皮黝黑,下颌处蓄着一圈极短极硬的胡茬子,腰间悬着一把制式精良的腰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他穿一件半新的羊皮短袄,毛领子翻着,虽也沾了些泥,可比寨中众人身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不知强了多少。这身打扮,在这群叫花子般的流民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匹误闯进羊圈的狼。

他自称姓杨,是王嘉胤麾下一名头目,奉命特来相邀。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只浮在嘴角,像画上去的,眼底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倨傲,却遮也遮不住。

“王头领。”来人朝帐前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像在叫一个已经上了他家名册的人,“我家大王久闻王头领在白水首义,一腔血性,深为敬服。如今大王麾下已聚众三千有余,粮草军械皆颇充裕,正欲广纳四方豪杰。王头领若肯率部来投,大王必以礼相待,绝不会亏待了弟兄们。”

王二端坐火边,面色不动。他这几日又瘦了,两颊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像刀削出来的一般。可他那双眼睛仍旧极亮,亮得有些灼人。他看了来人一眼,目光淡得像在看一截被风吹过的枯枝:“多谢王大王美意。只是俺这几十号弟兄,散漫惯了,恐怕难堪大用。还请杨兄弟代为回禀,容俺再想想。”

杨姓头目眯了眯眼。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回应,嘴角那点笑僵了僵,随即又像被热气烘化了的油彩,重新抹平开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上了分量:“王头领容我多说一句。眼下这世道,人多势众才是活路。王头领若只守着这三瓜两枣的地界,粮尽衣单之日,只怕连眼下这点弟兄,也保不住几个。”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些劝慰,也带着些刺。王二没有作声,只是慢慢地,将手伸到火堆边,翻动了一截将熄未熄的松枝。那松枝在火里卷了卷,腾起一小串火星子,噼啪作响。杨姓头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不再自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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