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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铁壁孤峰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马回回到底被围住了。

这老贼带着两万余众,在晋陕交界的山沟里绕了几日,终究叫王二堵在了一处极险的去处。三面土崖,陡得连羊都站不住,只南边留着一道缓坡,坡下连着大片干河滩。王二将一万人马分作三层,把那缓坡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如林,旌旗翻卷,那阵势,像一圈越收越紧的铁箍。

围三缺一。

中军大帐里,诸将齐聚。王二站在那幅北边舆图前,手里一根细竹杖,点着西南角上一道用朱笔标出的浅沟:“这地方,叫野狐沟。沟窄,岔多,沟底全是乱石。马回回若从这口子出去,必走野狐沟。沟里我已让孙五看过,能埋伏兵。只要他进去,便如蛇钻竹筒,有进无出。”

他说到这儿,目光极沉地扫过众将:“西南这个口子,要留一个引他进去的人。这个人,不能带太多兵。兵多了,他不敢追。兵少了,又要能打,能退,能吊着他,一步步把他引进沟里。”

秦锐头一个站起来:“王头领,我去。”

王二望了他一眼,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你不行。”

“为何?”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王二道。他语气极平,却像在说一件不容更改的事,“你若折在野狐沟,沈姑娘那里,我交代不了。这满营上下,也交代不了。况且你太急。这活,要的是又能打,又能退,还要忍得住性子。你做不来。”

秦锐还要再争,被王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只得慢慢坐下,将拳头极紧极紧地攥了攥。

郑虎“腾”地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道:“王头领!俺去!”

王二看了他一眼:“你更不成。你去了,只怕一个回合便把人给砍了。引不成,反倒把马回回惊回去。”

郑虎还要嚷,被秦锐一把拽回座上。他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叫,只把后槽牙咬得格格响。

这时,石彪站了起来。

“王头领。”他道。声音不高,却极稳,像块被水冲了多年的老石头,“末将去吧。末将这条命,本是捡来的。会打,也会退。该狠的时候,绝不含糊。”

王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点头:“好。你去。带八百人。记住,你是去引他,不是去跟他拼命。且战且退,把他引进野狐沟,你的差事便完了。”

石彪抱拳:“得令。”

王二又转向下首的赵铁牛:“赵铁牛。前日烧了西边几个庄子,有一批百姓要往南撤。你带三百人,护送他们回延安。他们拖家带口,走不快,你多照应着些。”

赵铁牛站起来,应得极稳:“末将晓得了。”

散帐之后,众将各自去准备。石彪点齐八百人,马裹布,刀含鞘,只等马回回上钩。赵铁牛则带着他那三百弟兄,去后营接上了那批百姓。老弱妇孺居多,大包小包地背着,走得极慢。他也不催,只让弟兄们把马让出来,给走不动的老人和娃娃骑。

再说马回回。

这老贼在土崖下蹲了半日,果然领兵从缓坡冲下,与官军前锋撞了几合,又缩回去。如此反复数次,到黄昏时,他“看准”了西南角的缺口,带着前锋,朝那口子杀了过去。

石彪便等在口子边上。

他见马回回前锋涌来,领八百人故作拼死抵挡,接了短短一合,便“败”了下去。他退得极有章法,不快不慢,像只受了伤的羚羊,跑得跌跌撞撞,却总也不倒。马回回果然被吊住了,一股子劲地往上追。两拨人,一追一逃,渐渐朝野狐沟去了。

可就在离沟口还有二三里时,马回回忽然勒住了马。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黑的山沟,极慢极慢地眯起了眼。夜风从沟里灌出来,又湿又冷,像从一口深井里吐出的长气。马回回打了个极轻极轻的寒噤,心口却像被什么极冷极硬的东西,一下子敲醒了。

“停。”他说。

身后几个部将都喘着粗气,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道:“大王,那伙狗官就在前头!再加把劲,便能全吞了!”

“吞?”马回回冷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那野狐沟,“你瞧着前头是条活路,可这沟里,怕是已经埋下天罗地网了。他败得这样有章法,步步都瞅着这沟退。这沟,是专为咱们准备的。”

那部将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后头可回不去了!缓坡上全是他娘的大军!”

马回回没答。他缓缓抬起头,朝西北方向极远极远的天际望去。那里,天已经黑透了,几道极薄极淡的土梁,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若隐若现。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像只老猫闻着了什么极远的腥气。

“咱们不走野狐沟。”他说,声音极低极慢,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好了十步的棋,“西北,过了那几道梁子,是什么地方?”

部将中一个年纪稍长、生得干瘦的幕僚忙道:“回大王,那地方叫鹞子嘴。早些年也有人走,后来塌了几处,又荒了,连羊都不去。出了鹞子嘴,再往南,可就是……就是延安地界了。”

“延安。”马回回咂了咂这两个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官军能在这儿摆这么大阵仗,身后必定空了。延安城,怕是没留多少兵。这条路没人走,便没人守。传令下去,前军收回,后队全跟上来。咱们今夜,往西北去。没有路,就给老子砍出一条路来!”

当夜,马回回的大军便分作两股。一小股留在缓坡大营里,四处点着火把,擂鼓呐喊,做出要正面死战的模样。真正能战的主力,却人衔枚,马裹蹄,跟着马回回,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北方那片荒无人烟的山沟。他们带了斧头、砍刀、绳索。遇着巨石拦路,便将巨石推下;遇着林木封道,便将林木砍倒。一条极窄极陡的、从来没人走过的路,竟真被这两万多人,一夜之间,从荒山里生啃了出来。

赵铁牛这边,全然不知。

他护着百姓,走了两日,在第三日傍晚,宿在了鹞子嘴南边约莫十来里处的一处山坳里。百姓们累极了,早早生了火,各自歇下。三百弟兄也轮班放哨,不敢稍怠。赵铁牛自己抱了捆干草,往地上一靠,刚合上眼,便见外出打猎的二柱,像条被鬼撵着的狗,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赵大哥!赵大哥!”二柱那张脸白得没了人样,嘴唇抖得连不成句,“后头……后头梁子上……全是火把!他们……他们从山里头开出一条路来了!”

赵铁牛“腾”地坐起来。他二话不说,提了刀便跟二柱往外跑。两人摸到北边一处高坡,只朝西北一望,赵铁牛整个人便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那极远极远的山梁上,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极长极长的、正缓缓蠕动的火龙,从荒山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钻。那火龙的两侧,还有数不清的黑影,正在挥斧砍树,推石填路。

“这他娘的是马回回的主力!”赵铁牛声音都紧了。他倏地回头,朝南边望去。南边,极远极远的天际,是延安城的方向。他虽不知那火龙究竟有多少人,可只凭那一眼,他心里便明白,若是教他们从这鹞子嘴冲出去,前头便是一马平川。这万余流民军,用不了一日,便能扑到延安城下。

延安城,几乎是空的。

赵铁牛的喉咙像被什么极粗极糙的东西堵住了。他这辈子,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王二手底下,石彪能打,孙五能探。他赵铁牛,只会修墙、搭桥、铺路。这三百个弟兄,也大多不是正经战兵,都是他手底下的工匠辅兵。可这会儿,他望着那正从山梁上吐出来的火龙,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个睡得正沉的百姓,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二柱。”他哑声道。

“在!”

“带两个弟兄,骑最快的马,往南去。找王头领,找秦总兵。就说马回回的大队,从鹞子嘴出来了。快!”

二柱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便走。那马蹄声像几根极细极脆的线,在夜里越拉越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赵铁牛慢慢转过身来,望着那三百个已经全被惊醒、正聚拢过来的弟兄。他脸上的神色,在火光下显得又沉又定,像一尊刚从土里立起来的石像。

“弟兄们。”他说,“马回回从后山开了一条道,前锋已经过了鹞子嘴。他这是要去打延安。延安城里,没有几个能打仗的兵了。咱们这些人,论打仗,不算最能。可咱们会做一样他们不会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回身指向身后那两片高高耸起的土崖。

“咱们会修。”

这一夜,鹞子嘴像被惊醒了。

赵铁牛把这三百人分作两拨。会打仗的、有力气的,全上隘口,搬石垒墙,伐木设障。剩下那些个手艺虽好、却提不动刀的,则被派去搜罗一切能用的物什。没有石灰,他们就地掘土,混着北风与血汗,糊成极厚极黏的泥浆。没有铁蒺藜,便将树枝削尖,成排成排地斜插在地上。没有箭矢,便四处砍了硬木,削成一根根尖头木箭。有个叫陈老五的老辅兵,以前在延安铁器坊里做过几日工,手极巧,竟在一夜之间,用几块破弓板、几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牛筋,外加一堆刨得极光的硬木,拼拼凑凑,竟赶制出了五六把极简易的木弩。那弩弓臂极薄,绷着牛筋,配着削尖的木箭,射程虽短,可近处一放,也能扎进肉里,叫人生疼。

“好老五!”赵铁牛见了,满是泥的脸上,难得地咧开一丝笑,“好样的!这营中,就数你这手,最他娘值钱!”

陈老五蹲在地上,闷头给弩槽上油,嘴里嘿嘿地笑:“赵大哥,俺这弩,比不得铁弩。可那帮畜生也是肉做的。近了,照样疼得他叫娘。”

天亮之前,一道极粗极矮、歪歪扭扭、却硬得惊人的壁垒,便在那从来无人问津的鹞子嘴隘口上,筑了起来。百姓们已经被唤醒,由二柱几个领着,趁夜往南边撤去。赵铁牛望着他们慌慌张张的背影,又望了望眼前这堵墙,将一把磨卷了刃的斧头握在手里,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他道。那声音极哑极闷,像从土里长出来的老树根,“后头,是延安。是咱们大伙儿的婆娘娃儿。今晚,咱们哪儿也不去。他们要过去,就得先把咱们,从这土里抠出去。”

身后三百人,无一人后退。

马回回的大队,在天亮时分到了。

那是一望无际的黑潮。前头是举着火把的骑兵,后头是黑压压望不到底的步卒。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像一面从地底翻上来的巨鼓,把整座鹞子嘴都擂得发颤。

那黑潮最前头的骑兵,忽然像撞上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猛地刹住了。后队收不住,前拥后挤,登时乱作一团。马回回正在中军,忽听得前头一阵惊呼,正要发问,一个先锋骑将已经打马奔回,脸上白得没了人样:“大、大王!前头有墙!”

“墙?”马回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眉毛都竖了起来,一把揪住那骑将的领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什么墙!这鹞子嘴连条路都没有,哪来的墙!”

那骑将声音都抖了:“真、真有墙!有半人高!上头还插着削尖的木桩子!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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