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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小说:

走马灯事务所

作者:

野次鬼

分类:

现代言情

15

车往新安路开。

蒋炎武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与前方路面间反复梭巡。后座上,严箐箐龟缩一团,他覆上去的休闲衬衫滑落半截,露出她嶙峋的肩胛。

威北市立医院,还是新安路1204室?

他脑中屡屡权衡。高烧至此,理当应送急诊。可那两道自内眼角蜿蜒而下的血痕,绝不是寻常症候所能解释的。她身上那些秘而不宣的东西,他至今只窥见一鳞半爪。贸然入院,意味着坦陈病况,意味着病历存底、询问笔录、无休无止的盘诘。那些白大褂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制服和问询的犀利。

正纠结间,手机铃声乍作,顾炎武惊得一哆嗦,不是自己的手机。

他靠边刹停,从严箐箐裤兜内夹出手机,屏幕亮着三个字:小羽毛。他记得这个号码,是1204室那个考博女孩。

蒋炎武不再犹豫,把方向盘往新安路打死。

后视镜里,严菁菁不知何时醒了,正挣动着往起爬。动作迟滞,趔趔趄趄。

“别动。”蒋炎武喝了一声。

严箐箐没理他。撑起身体奋勇且蠢笨地翻到副驾,整个人塌陷座椅中,蜷成只虾米。额头抵着窗,蒋炎武能觉出她在忍着极大疼痛。严箐箐眼睛半眯,视物含混,路是扭的,顾炎武是长的,平安扣是方的,她高烧寒战着,像电流循环过境。

“开空调。”她哑嗓哼声,“冷。”

此时的威北,燠热蒸腾。

蒋炎武把冷风切换成暖风,旋钮拧到最大,片刻间便大汗淋漓,可严箐箐还在抖,上牙磕下牙,意识也明明灭灭。

蒋炎武咬肌贲起,脚下油门又深了几分。

女孩开门的瞬间,一怔,但讶异转瞬即逝,她侧身让开,听凭蒋炎武把严菁菁抱进来安置在沙发上。严箐箐面朝沙发,两耳翕动,即便病蔫成这样,也持有警觉。

“发烧。”蒋炎武说,“很厉害。”

女孩目光落在严菁菁抠着镜头的手上,青筋浮凸,像焊死在铜疙瘩上。

“掰不开。”蒋炎武又说。

女孩把散落的碎发随手一盘,走进卧室抱出被褥堆在墙角,又从门后扯出卷塑料膜给蒋炎武。

“铺上,把她放上去。”

那是一大张农用塑料膜,透明,厚实,摊开能覆盖整张床。他依言铺好,把严菁菁轻柔放平,像盘件易碎的瓷器。蒋炎武极其配合,敛着声息在一旁等将军令,此刻他是指哪打哪的兵卒,是码头扛货的脚夫,是渡口撑篙的舟子,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把手里这一程稳稳接住。

体温三十九度八。

女孩开始配药,退烧的、消炎的、止痛的,碾碎,兑水。她的学究气荡然无存,成了雷厉风行的战地护士。她用勺舀起药汁,送到严菁菁唇边。喂一勺,停,等咽,再喂,再停,等咽。她至始至终没有任何询问,由此蒋炎武便知晓,这不是第一次,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熟能生巧。

女孩起身去厨房。再回来时,多了只白瓷碗,里面淌着灰褐色的半流质。

那东西一近身,屋内像是有了庙门,香火烛油,神佛打坐,铜鼎泥胎,莲花慈悯,是尘昏金像雨昏碑,处处是悲廖。那味道绕指缠眉,太悲楚了,能勾起人心藏起来的惆怅。蒋炎武思绪定在了父亲的面容上,他父亲拿刀顶|着他走独木,走深渊,只要能加官晋爵,他可以伤,可以残,甚至可以死。

一声钵响,豁然清了蒋炎武的脑子,他回神看女孩。

女孩在喂一座庙,严箐箐在吃一座庙。

女孩启开衣柜,蒋炎武倏然顿住,柜内竟嵌着一座硕大的乌木神龛,龛顶高垂数绺朱绳,绳上系着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黑曜石,像不知凡几的大眼小眼。女孩从龛底摸出锦袋,解开活扣,里头是朱砂,研得极细,她捧着像捧了汩血。

她以指尖轻拈些许,蘸水,点在严菁菁的眉心和人中。然后从额头向下筛落,朱屑纷纷,覆满了周身,她垂头开始翕动唇齿,绵邈的音节蒋炎武听不明白,像经,像咒,像外来土语。

女孩把窗帘拽严。屋内骤然幽昧起来,唯有一道光从布缝漏进,细细的,白的,斜斜切在严菁菁脸上。

蒋炎武像是失语了,他确是无话可说,那药,那汁液,那朱砂,那经文,这屋内一切他都大惑不解,可隐隐地,他觉出这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才是严菁菁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大约是仪式结束,女孩走到卧室门口回望蒋炎武,“你不出来吗?”

蒋炎武没说话,他的不挪窝便是回答。

药力开始显形。她身体的反应异于常轨,不是高烧患者服药后的昏沉,而是一阵一阵的搐动,四肢的筋肉偶尔痉挛,眼皮急速滚动,嘴唇噏合着漏出些音节。有几回,她猛地倒吸一气,像溺水的人挣出水面,四肢抽动两下,又沉入河底湖底。

那只手还死死攫着镜头。蒋炎武盯着它,瘦,干,指节粗粝,虎口横亘着数道皲裂,结了暗痂。这双手他很熟悉,给他递瓜子,往罗局脸上撒泼,蹲在暗房里对着虚空指点。彼时他只觉这女人真|硬,像西北原上暴晒的土坯房,糙得能硌出血,却怎么都不塌。

可现在她躺在这儿,高烧,抽搐,脸上糊着血泪,攥着只破镜头死不松手。他看着看着,恍然明白那不是硬。那是撑。

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蒋炎武起身绞了把冷帕子,折返来给她擦脸。拭到眼角时,他发觉严箐箐在流泪,无声无息,从紧阖的眼睑间渗出来,沿着太阳穴绵延,洇入鬓角。

他替她揩去。过了一会儿,又淌出来。再揩。再淌。

他想起初见那日。她蓬头垢面,饥黄干瘦,呲着牙嗑瓜子,是西北风沙里长出的一株骆驼刺。那会他想,这女人干,干得能割手。

如今这株骆驼刺在流泪。

蒋炎武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不知那镜头里,锁着他多少无从窥见的秘密。

他只知道,她的眼泪淌不完,擦不完,像枯井忽然涌了泉,深不见底,今日终于溃了口。蒋炎武不再擦了,只把帕子展平,轻轻覆在她额上。

他退出1204室,在楼道里站了良久,指节抵着眉心狠狠摁了两下,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盘桓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

赵伯钧。

那天从良缘照相馆出来,严菁菁糊涂中滚出过这个名字,他只当是呓语,没往心里去。可后来越挖越深,诸多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线头就可能攥在那名字里。

威北八十年代是工业重镇,如今早已改制重组,厂区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栋老家属楼还杵在原地,风烛残年。蒋炎武驱车过去,把车停在厂区旧址门口的槐树下。

二十年前的企业职工,死后五年档案就该移交企业综合档案部门。棉纺厂几经转手,档案室还在不在,归谁管,都得先摸清底细。

树荫很浓,遮住大半车身,他车内经过开热风的酷暑,再冰寒的凉气都治标不治本。蒋炎武不常吃寒凉食物,可现在也经不住冷饮诱惑。

他嗦了一根老东北,又提着一袋子薄荷奶,山楂冰凑到老头的下棋堆里,散了一圈,看了半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厂里旧事。他从棉纺厂当年的车间聊起,聊到机修、聊到卫生所、聊到谁谁谁还在、谁谁谁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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