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林风声轰鸣,鸟兽奔走声响浩大。
树梢林叶沙沙,似风卷残云般袭过。
比人还高肆意疯长的野草,鸟兽粪便混杂着泥土的气息霸道侵入鼻息间。
这股气息背后,满鹊闻到了属于丈夫周承雪常有的杜衡香,现在气息还在逼近。
满鹊心底暗暗叹气,静静躺在地上,不愿动弹。
变化来得如此之快。
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他们乘坐的马车,正按照计划朝目的地赶去,谁知半道遇劫,失去全部意识,途中不知辗转多少驿站,再睁眼,便处于荒山野岭中。
凭借周承雪的智慧,定能料想初次遇袭前种种异常,追问前因后果。
事实是:从乌蒙郡出来,离了大齐蜀州同西南大宁的边关。
满鹊雇了一帮胆大的人充当劫匪,怕周承雪坏事,事先在喝的水里放了迷药,不会让人昏睡,只会浑身无力头脑昏沉。
如她所想,路上周承雪大部分时间无精打采,或是假寐小憩。
最开始设想是雇佣的人将他们护送到石城隘,进了大宁境内结了尾款再离去。
石城隘距离乌蒙郡不算太远,等周承雪醒了,他自行回汴京,那时满鹊早已远走大宁,周承雪找不到她,也不会找她。
留给他的包袱里,满鹊已藏好和离书,她签了字。
周承雪签上字,众望所归,她跟周家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就算她曝尸荒野,也不会入周家祠堂,碍了谁的眼。
没曾想半道遇到真正的劫匪,雇的人不堪大用,不出三招缴械投降四处逃窜,而她也被劫匪打晕带走。
如今计划出现问题,后面不管周承雪去留,与她无关。
反正起初他们从乌蒙郡启程,就是回汴京和离。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满鹊想得头晕目眩,身上钝痛难以忍受,步子虚浮,视野模糊,旺盛绿植在眼前糊成一团儿,连带逼近的虚影都看不真切,整个人魂儿都在飘。
有人将她提了起来,眩晕感骤然减轻,脱离旺盛草植,方才那股不适如急流勇退,顿时烟消云散,耳清目明。
只是觉得裆下漏风,无法动弹。
这种感觉好像被人拎小鸡。
景物俨然拔高不少。
满鹊正虚浮飘在半空,与高如巨山仙神之人对视。
此人正是周承雪。
满鹊余光瞥见一条毛绒绒不安分甩来甩去的尾巴。
她低了低头。
嚯!
她竟变成了只通体发黑的猫!
现在被周承雪提着后脖领悬在半空中。
满鹊惊骇异常,连带挣扎的力气都变大了。
但命运的后颈被人提住,没过多久,她力竭败下阵来。
事情好像超出了掌控。
活生生的人,无端端变成猫。
此乃天下闻所未闻!
甚是怪哉!
“怪哉,荒山野岭,还有只野猫。”周承雪往前凑了凑,似想要看清猫的模样。
满鹊将前爪肉垫抵在周承雪的脸上,阻挠他的逼近。
变成动物,感官也放大了。
原来最初的怪异,并非是此处草木遮天蔽日,鸟兽侵袭,而是她过于渺小,却有异于常人的嗅觉听力,陌生的环境才显得如此庞然。
周承雪的气息来得汹涌,满鹊很抗拒。
满鹊不喜欢周承雪。
满鹊握了握毛绒绒黑乎乎的爪子。
她觉得周承雪生性傲慢。
她对他,始终存着偏见。
现在这份偏见,化为行动。
本是只弱小的山猫,人鬼不知。
喵喵拳快如闪电,朝周承雪鼻子一顿猛攻!
周承雪手劲儿一松,捂着鼻子神色痛苦。
满鹊四肢稳稳落地,蹲坐在地上,尾巴卷起来盖在手脚上,一张猫脸冷漠地注视着。
周承雪遭突然发难,并无恼怒。
他当然不会跟一只猫生气。
就像成婚两年,他吝啬在她面前表露出情绪。
满鹊时常对周承雪冷嘲热讽,说话夹枪带棒,换做常人,早就认为她无理取闹,蛮横无理。
不管她如何胡闹,说话尖酸刻薄,周承雪从不与她置气,只会理性同她讨论,甚至乐在其中,到事情最后顺理成章地指出她的失礼之处,最后说‘夫人聪慧不假,见解独到,只是这份聪慧用错了地方。’,剩她情绪跳脚。
这招她拿旁人屡试不爽,偏偏在周承雪身上失了功效。
归根结底来于周承雪的傲慢和教养。
而傲慢的来源,是他的优渥家世,从小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待遇。
官场中阿谀奉承惺惺作态的举动让满鹊觉得扎眼。
她不止一次看到这些人背过身去,露出的鄙夷和白眼。
周承雪说的话把讨好他的人怼得脸色大变,那些话尖锐又现实。
但有例外。
不管满鹊说多难听的话,没什么好脸色,周承雪都不会同她生气。
好像与她生气,有失身份。
满鹊是他的妻子,所以划分成自己人。
又奈何,妻子的身份不值一提。
因为满鹊有个在世人眼里走了运的娘家。
父亲名叫满得年,颇有些文采,诗词飞扬,算术也是极好,但出身贫苦,中举后壮志难酬,得罪上官,被夺了官位。
后在参知政事周家的府上做了幕僚。
入府来年中秋,喜得一女,恰巧周府上有名做客的道士,报喜的消息传到里头,众人听闻无不道贺,道士听闻此事,心生好奇主动前往满家探视。
老道士仙风道骨,能掐会算,他抱着孩子左瞧右瞧,喜忧参半:“恰逢中秋,亥时一刻出生,明月当空,月华满地,最为圆满,但月满则亏,盈满既缺,命格又有生死浮尘之象,承担不住,该主动求缺,故可叫‘鹊’,喜鹊的鹊,亦为‘缺’。”
满鹊五岁那年,满得年救了一匹快要溺水的白马,此马是微服出巡的圣上的爱马,半道受惊不受控制,一头扎进水里。
满得年做幕僚这些年,见多识广,白马有灵,动了好生之心。
事后圣上闻其姓名家世,知此人算术好,通文墨,是位举子,正好金布司郎中告老还乡,于是满得年捡漏这份差事。
虽说是汴京城里的五品小官,专职算术等文墨之活计,圣上抬举的人,也风光体面。
全家鸡犬升天。
不到一年,又添一女。
两年前的中秋,有人谈论起汴京的郎君女娘,提及周家的独苗尚未婚配,酒水过半,又说起席上满郎中曾是周家幕僚,知根知底,就是身份配不上。
听到这话,娘黑了脸,满得年继续奉承,谦逊又卑微。
圣上醉酒,当场夸赞满得年诗词作得好,说两家既有故交,今日便不谈尊卑门当户对,只谈你情我愿。
于是周家这门被踏破门槛说媒的好亲事,落在了当时正战战兢兢跪伏案前,谢圣上当年伯乐之恩的满家身上。
满家有二女,目前宜婚配的只有大姑娘。
若是尚未及笄的妹妹,还得等上两年。
这桩天大的婚姻,风光荣耀,祖坟上冒青烟的大荣耀,在圣上问起要给哪位姑娘的时候,爹娘原本打算留给妹妹的,说待妹妹出嫁后再给她寻户好人家。
但走进来的周承雪并不知情,只知圣上亲自为他赐了婚,是满家的姑娘,爹娘并未反对,只问他的意思。
周承雪在满得年回话前开说:“满郎中家的大姑娘,虽身份门第上不及,谈不上门当户对,可大姑娘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抛开出身,也是良配。”
于是这桩在外人看来顶好的婚事,就这么阴差阳错落在了满鹊头上。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想不想要,在不在乎。
满鹊深深看了眼周承雪。
走到这一步,本该是顶好婚事的二人即将分道扬镳,即便回到汴京,成过亲、膝下无子但长相俊朗的周承雪,也依旧是极好的人家。
满鹊接受了自己变成猫的事实。
反正世上比这个更糟糕的事还有许多。
满鹊抬头四处瞅瞅,微风卷着她的毛发。
现在要弄清楚自己身处何方,她要去石城隘。
满鹊顾不上周承雪,转身想走,后勃颈再次被人摁住。
周承雪再次将她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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