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荧。”
【嗯。】
“那份报告三十一页。”他说，“我从头看到尾，看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页我都在想，从哪一页开始，他是真的？”
“大学那几年是真的吗，翻墙吃宵夜是真的吗，我妈走的时候他陪我守夜，是真的吗。”
他没回头，对着前面的路说。
“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没有一页是真的。”
苏晚荧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这一问没有答案。
连她也不知道。原剧八十集，没演过陆明的内心。她能查到钱，查到流水，查到一秒的犹豫——查不到十几年里哪一天的笑容掺了假。
她最后发了一条。
【这个问题，报告答不了。我也答不了。】
【但你先记住一件事，他是假的，不代表你那些年是假的。你掏出去的真心是真的，账，记在他头上，不记在你头上。】
【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
杭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弹幕。
很久。
“嗯。”
他迈步走了。
他回到家，把衣柜顶上那只旧纸箱拖了下来。
箱子里最上面是相册，爸妈的，照片上两个人都在，一个在笑，一个在给另一个拍照。
这一页是真的。照片不会骗人，可惜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这是他今晚唯一确定的东西。
相册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充了半个多小时，居然开机了，聊天记录还在。
他往上翻，翻到二〇一六年。
高中那条，最疼。
后巷被堵，三个人要钱，陆明书包一甩冲上来，鼻血糊了半张脸还笑：谁敢动我兄弟。这事他记了十年。
现在他想起来，那三个人，他后来在陆明常去的网吧见过，有一个管陆明叫明哥。
裁员那年，他谁都没说，陆明拎着一锅羊汤上门，住院那次，朋友圈照片十分钟就删了，二十分钟后电话打进来，搬家那次，陆明“路过”来蹭饭，那个城中村，离他公司隔着半座城。
五次低谷，一次没缺。
不是他倒霉的时候朋友恰好都在。
是他的霉运，一直有一个人在旁边盯着。
还有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这项目我自己也押了三十万”——三十一页报告他背得出来，流水里只有他的四十万。
连“陪你一起冒险”，都是台词。
旧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
杭越坐在满地旧物中间。
翻完了，十几年，从后巷到火锅，没有一页是干净的。
全是设计。
从头到尾，全是设计。
【天亮了。】
白色的弹幕，飘得很慢。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晚荧，你在吗？能抱抱我吗？我好冷，不知道怎么了，我的心空空的。”
【在，我一直都在，我抱不了你。】
苏晚荧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要抱抱他，可是她的面前只有屏幕，她抱不了他。
杭越摸向空气。“你在这里就好。”
“我爸妈走了，亲戚抢房子，十几年的兄弟，从头到尾是设计好的。”
“我翻了一夜。”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是真心的？”
苏晚荧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想打字，想打很多。
“你爸妈是。”死了。
“老赵不是是。”躲过他半年。
一句一句打出来，又一句一句删掉。
都不对，他问的不是谁对他好过。
他问的是，这个世界上还剩不剩一个不带目的的真心。
这个问题她本该答不了任何人，因为她自己的账也不干净她最初接近这部剧，就是为了分成，为了赚钱。
可是画面里那个人，等了很久了。站得笔直，像等一个判决。
她把输入框清空。
【我之前是为了赚钱，可是现在我对你是真心的。】
杭越看着那段话。
眼眶热了一下。只热了一下。
黑暗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她是谁？她图什么？连陆明都能演十年，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你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像刀，把最后一个人也架上去审。
可他停不下来。
“你图什么？”
弹幕停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如果也……
【我告诉你真话。】
【我最初接近你，是为了钱，打赏分成，我要赚钱。】
【从哪天开始变的，我说不清，可能是你把“欠苏晚荧”划掉改成“投资人”那天，可能是你赢了官司，在法院门口笑那天。】
【我给你的每一条预警，后来都变成我自己想发的。】
【这是全部真话。信不信，你挑。】
杭越坐在满地旧物中间，看着那条弹幕消失的方向。
十几年的兄弟，句句掏心掏肺，全是台词。
这个看不见的人，开口先认自己图钱。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砸在旧相册的封面上。
“信，我信。”
他抹了把脸。
“全世界就你一个，上来就说自己图钱。”
“我信你干净的。”
【先别哭。】
【你的世界里，真心没死绝。它就是长得跟你想的不一样。】
杭越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着。像一个人泡在冰水里很久，忽然被人从后背搂住。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落在他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完全亮了。
【去睡吧。】弹幕说，【我在这。你睡多久我都在。】
“嗯。”
他站起来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部旧手机，存着陆明十几年聊天记录的那部，关机，放进纸箱最底下，准备明天把手机带着箱子直接丢掉。
他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是中午。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朝上。
他拿起来，看着弹幕。
“苏晚荧。”
【醒了？】
“嗯。”他顿了顿。
“以后——”
他看着窗外的方向，很认真地说完这句话。
“我们天天在一起好吗？你能当我的女朋友吗？”
“这个世上，你无可替代。”
弹幕很久没有动。
苏晚荧在屏幕这边，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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