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砚第一次正式申请来现实,花了二十七分钟。
其中二十分钟都耗在那份临时停留说明上。
【本次现实映射最长两小时。】
【映射身体仅供当前主体使用,不建立永久身份。】
【可能出现眩晕、触觉延迟、短暂方向判断异常。】
【不得在本人失去表达能力后进行记忆补全、人格校准或关系绑定。】
【本人可随时提出提前返回。】
最后一项问:
【紧急情况下,是否授权现实接收方代为终止本次映射?】
裴行砚选了【是】,授权范围只写了两个字:
【保命。】
周砚看到时说:“很严谨。”
不归站在R-17旁边检查临时映射设备,头也没抬:“比你严谨。你上次进去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卡在最后一分钟。”
“我有回程预案。”
“你还有裴行砚在里面替你擦屁股。”
“这话听着不太对。”
“你自己思想复杂。”
林闻素抱着一卷新换的连接线从旁边经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们俩能不能等人出来再聊?他第一次来现实,睁眼听见的第一句话最好别是你们讨论谁给谁擦屁股。”
周砚闭嘴了。
R-17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藏在无名灯底下、谁都不知道用途的黑盒。启衡上午派了两名技术人员过来,没进主体接收区,只把设备接口和安全参数交给山外灯。技术维护、现实接收、主体确认和独立见证四套权限分开,谁也不能一个人把流程跑完。
裴行砚的申请是新机制建立后的第一例。
不是因为他最急。
是因为他要去启衡拿东西,而且只申请短期停留。比起那几个真正准备进入现实生活的主体,他反而更适合先把这条路走一遍。
下午三点十六分,映射开始。
没有白房间,也没有候选编号。R-17的灯亮了一下,临时载体的生命体征先出现,随后才是意识同步。周砚站在一米外,看着那具身体慢慢睁眼。
第一眼,他有点不习惯。
不是长得奇怪。
恰恰是太正常。
裴行砚在游戏里那张脸本来就算得上好看,现实映射没有照搬那种精细得不像真人的建模效果,只保留了大致骨相和主体自我认知。肤色、毛孔、眼下淡淡的疲色都很真实,头发甚至有一撮被接收设备压得翘起来。
裴行砚睁眼以后没说话。
先抬手。
翻过来看掌心,又握了一下。
再碰自己的手腕。
林闻素没有催,只问:“听得见吗?”
“听得见。”
声音和主控区不完全一样,低一点,也哑一点。
“头晕吗?”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视野重影?”
“没有。”
“知道自己在哪里?”
“山外灯。”
“现在几点?”
裴行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十七。”
基础检查做完,他自己从接收椅上站起来。第一步走得很慢,第二步已经正常了。周砚本来伸了下手,看他站稳,又收回去。
裴行砚看见了。
“怕我摔?”
“怕你砸设备。”
“我现在有多重?”
林闻素报了数字。
裴行砚沉默两秒:“比游戏里重。”
“废话。”周砚说,“游戏里你没有体重。”
“有角色参数。”
“那叫建模。”
裴行砚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像是对这件事还挺新鲜。他没照镜子,也没问自己和游戏里像不像,反而先去摸桌沿,然后碰了一下窗帘。手指停在布料上几秒,才松开。
不归一直没出声。
裴行砚转头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个现实空间里。
没有共用周砚的身体。
没有借谁的嘴。
也没有任何丈夫、夫人或者关系模型在旁边提醒他们应该是什么。
裴行砚看了她一会儿:“比里面矮一点。”
不归脸上的那点认真瞬间没了。
“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事实。”
“你可以回去了。”
“申请还有一小时五十八分钟。”
“我现在就申请故障中止。”
周砚在旁边笑了一声。
不归转头:“你也想回去?”
“我在现实。”
“那你出去。”
裴行砚大概终于确认这地方和主控区没什么本质区别——只要人凑齐了,一样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谁专门纪念“第一次见面”。
见到了就是见到了。
十分钟后,他们出发去启衡。
裴行砚不能单独行动,倒不是因为他不具备行动资格,而是临时载体一旦出现同步异常,需要有人立即启动回收。周砚作为现实同行人,不归是见证方,启衡派车过来时,三个人一起上了车。
裴行砚坐后排靠窗。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看红绿灯,看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看有人牵狗从斑马线跑过去。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从副驾问:“想买东西?”
“不想。”
“那看什么?”
“没见过。”
“游戏里没有便利店?”
“有。”
“那你看什么?”
裴行砚想了想:“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没解释。
现实里的便利店招牌掉了一小块漆,门口纸箱没收干净,玻璃上贴着一张歪掉的促销海报。游戏不会专门把这种东西做得这么没用。
可它们就是在那里。
车开过去以后,也不会因为没人看而消失。
启衡总部离山外灯不远,四十分钟车程。顾惟川没有下来接,只让R-01的节点管理员在一楼等。裴行砚使用的是临时现实索引,门禁识别了两次才通过。
第一次失败时,他站在闸机前,看着红灯。
“我就知道。”
周砚问:“知道什么?”
“现实不欢迎我。”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不是,临时索引刚接入,权限同步有延迟。”
第二次绿灯亮了。
裴行砚走过去。
“现在欢迎了。”
不归说:“你适应得还挺快。”
“主要是现实拒绝人的方式和系统差不多。”
“红灯。”
“对。”
储物区在地下。
六只柜子没有放在R-01实验室里,而是在早期测试档案库最里面。五年前项目叫停后,相关物品一直没有处理。后来顾惟川去了启衡,这批东西也跟着转移过来。
六个柜子。
前五个都有迁移记录。
最后一个写着:
【测试主体06。】
【迁移状态:终止。】
【物品来源:映射准备阶段。】
裴行砚站在柜门前,没立刻开。
周砚问:“需要我们出去?”
“不用。”
“确定?”
“嗯。”
工作人员把临时开启权限交给他。裴行砚自己按下确认,柜门弹开。
里面东西很少。
一件深灰色外套。
一张旧门卡。
一本薄薄的纸质笔记本。
还有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放着一枚很普通的金属钥匙。
不归第一眼看见的是笔记本。
封面右下角有手写名字。
不是裴行砚。
三个字。
沈叙白。
谁都没说话。
裴行砚把本子拿出来,拇指在名字上压了一会儿。
“有印象吗?”周砚问。
“没有。”
“觉得熟?”
“字熟。”
“名字呢?”
“不熟。”
这答案反而最麻烦。
如果他看到“沈叙白”就突然恢复记忆,事情会简单很多。可他只是认得那种笔迹,像自己的手曾经写过无数遍,至于这三个字代表谁,脑子里一片空。
裴行砚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日记。
是现实适应训练记录。
【今天第一次吃东西。】
【苹果太酸。】
第二页:
【地铁声音很吵。】
【工作人员说正式迁移后可以买耳塞。】
第三页:
【问了临时住处有没有窗。】
【有。】
【想要能打开的。】
字不多,很多页只写一两句。写到后面,笔迹越来越顺。
【今天出去走了四十分钟。】
【没有任务。】
【还是一直想找任务。】
下一页:
【工作人员说,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做。】
下面隔了很大一块空白。
最后补了一句:
【很难。】
不归站在旁边,没去碰。
裴行砚一页页往后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翻页越来越慢。
第五次现实适应训练:
【我问正式出去以后叫什么。】
【他们说可以继续叫沈叙白。】
【我问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没有人回答。】
第六次:
【今天见了玩家。】
周砚抬眼。
下面却没有玩家姓名。
只有一句:
【他看到我以后哭了。】
再往下:
【他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裴行砚停了很久。
“所以我见过原玩家。”
“至少这份记录是这么写的。”不归说。
她没有直接说“你见过”。
记录来源仍然要核验。
裴行砚继续翻。
【他想撤回测试。】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同意。】
【我说不同意。】
下一页:
【测试暂停。】
【原因:玩家撤回授权。】
再下一页:
【我问我的不同意算什么。】
【没人回答。】
到这里,笔记中间被撕掉了几张。
撕口很整齐。
最后只剩一页。
上面写:
【他们说,没有玩家就没有我。】
下面的字明显重了一点,笔尖几乎划破纸。
【那我以后不要玩家。】
这就是最后一句。
裴行砚合上本子。
地下档案库很安静,空调出风口一直有低低的风声。周砚没有在这时候说什么“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反抗”,不归也没说“你早就是你自己”。
他们都不知道。
一本旧笔记不能替现在的裴行砚决定,他和沈叙白是不是同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裴行砚自己问:“为什么后来我会进周砚的账号?”
工作人员回答不了。
顾惟川的声音从档案库门口传来。
“因为你的迁移终止以后,项目组没有删除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档案。
裴行砚看过去。
顾惟川没有走太近。
“沈叙白是早期自主性测试主体。原角色来自另一款游戏,原玩家撤回现实迁移授权后,项目组内部出现争议。有人认为应该销毁,有人认为已经形成的连续性数据有研究价值。”
“最后呢?”
“保留。”
“然后?”
“拆分。”
这个词出来,周砚脸色就变了。
顾惟川把档案递过来。
【测试主体06后续处理方案。】
【保留高稳定人格框架。】
【剥离原角色专属剧情、玩家关系及部分现实适应记忆。】
【作为跨角色连续性基础框架继续测试。】
不归看完第一页:“谁批的?”
“我。”
顾惟川没躲。
裴行砚看着他。
“你把我拆了?”
“是。”
“为什么?”
“当时我认为,既然原玩家撤回授权,沈叙白这个角色就不能继续进行现实部署。但已经形成的人格连续性框架可以作为研究数据保留。”
“所以你们删掉沈叙白。”
“剥离了大部分专属记忆。”
“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别的角色。”
“对。”
裴行砚没有发火。
至少没有马上发火。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
“我后来怎么成了裴行砚?”
“跨角色测试里,你先后进入过三个模板。前两个稳定性都很差,第三个就是后来姜令仪相关的丈夫角色。”
“为什么选我?”
顾惟川看向周砚。
“因为P-0719。”
周砚皱眉:“又有我?”
“你的玩家画像对强制关系敏感,对自主表达容忍度高,项目组认为把高自主性人格框架放进你的关系角色,冲突风险最低。”
“说人话。”
“你比较不爱管。”
不归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周砚:“……”
“很好笑?”
“项目结论。”
“你们今天是打算把这句话用一辈子?”
裴行砚却没笑。
“所以我成为他的丈夫,不是因为我像他。”
“不是。”
“也不是为了替他。”
“最初不是。”
“那连续体呢?”
“是后来的系统误判。”顾惟川说,“你长期处在周砚账号的关系位,又保留了跨主体适应能力。周砚进入主控以后,系统需要为他的身份连续寻找承载对象,你成了最合适的那个。”
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