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晚风裹着放学铃声,漫过三楼走廊的栏杆,带着墙根几株晚桂最后一点的淡香,钻进巷口的阴影里。
黄思雅走得熟稔,鞋底避开路面上每一处积着昨夜雨水的坑洼,停在那片她来过许多次的树丛前。
枝叶间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草叶上。
她轻轻拨开垂下来的枝桠,就看见叶识清正被七八只野猫围在中间,他坐在冰凉的草地上,校服外套铺在膝头,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撒完的猫粮。
听见动静他抬头望过来,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漏下来的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浸在深海里的幽光。
“你找我有事?”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尖蹭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叶识清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严格来说是忘尘想见你,但他醒着的时候,已经把大部分想法都写下来告诉我了。”
“你现在和他相处得还好吗?”
黄思雅微微俯下身,指尖顺着那只总爱蹭叶识清手腕的三花白猫的后背摸下去:
“学校里的其他人,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应该没有。该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跟他讲清楚了,或者说也根本没有人在意过我,至今没人对我们两个交替出现的状态起过疑心。”
叶识清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也是我今天想跟你说的问题。他和我性格上的差异好掩饰,唯独一点,我们在学习上的能力,相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慢慢走到黄思雅身旁,脚边一只橘猫蹭了蹭他的脚踝,他没像往常那样弯腰去摸: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几次月考我的排名一次比一次往后掉。我现在已经没心思去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了,可我根本控制不了——高考那三天,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的,到底会是我们两个中的谁。”
“你们现在是怎么分配身体控制权的?”
黄思雅跟着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树皮上还留着他和林初晖曾经刻下的模糊字迹: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控制不住人格的切换吗?”
叶识清默默地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完全不受我们自己控制。现在还算好,我们俩还能维持着各占一半时间的平衡,可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说不定哪一天醒过来,我就再也接不上之前的日子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那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光,那光里有慌乱,却又硬撑着一丝不肯垮掉的笃定,她放缓了声音问:
“那你现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补上,确保万无一失。”
叶识清抬起手,轻轻把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忘尘虽然是后来出现的人格,但他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对旋律的敏感度,甚至和从小练琴的我不相上下。”
黄思雅看着他骤然亮了一点的眼睛,心里隐约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打算:
“所以你打算……?”
叶识清侧过身,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不能反悔的承诺:
“我之前听沈老师提过,你是打算走艺考路线的,对吧?你能不能帮我看看,现在还有没有能临时插班的音乐集训的地方?”
“集训?”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艺考就在年底啊,满打满算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你真的来得及吗?你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
叶识清往后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慢慢滑着坐下去,后背贴着微凉的树皮:
“忘尘的文化课虽然不算差,可正常学下来也顶多是个刚过二本线的水平。如果高考那天刚好是他醒着,以他的能力,根本考不上我原本目标的那所大学。”
他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数线,笔尖在几个数字上轻轻点着:
“但如果能走音乐艺考的路线,我们两个都有能拿得出手的专业分数,文化课的门槛一下子就能降下来,两边的压力都能分担掉一大半。”
“先不说这三个月能不能把专业内容补完,这件事你总得先和你家里人商量吧?”
黄思雅也跟着蹲下身,视线和他落在同一处的草稿纸上:
“而且……走音乐艺考,这从来都不是你一开始的目标,不是吗?”
“我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还谈什么一开始的目标?”
叶识清缓缓低下头,指尖攥住校服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不能拿自己往后的一辈子去赌,赌高考那天醒过来的人一定是我。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至少不管最后是谁坐在考场里,我们都能有一个稳妥的结果,不会让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费。”
他抬眼看向黄思雅,眼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底气:
“时间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学了十年钢琴,基础的功底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学起来很快。”
黄思雅盯着他草稿纸上的分数线,仔仔细细把所有可能性在心里捋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确实是个能走通的办法。”
她转过身,望向巷口远处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不过大部分集训班都是培养专业能力的,你既然有十年的钢琴功底,你们俩的琴艺又都能过关,其实根本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她的声音很稳:
“你想啊,现在对忘尘来说最薄弱的根本不是专业,是文化课。与其把时间花在集训班上,不如先把重心留在学校里跟着进度复习,实在不行就让你妈妈帮你报几个针对性的文化课补习班,以你们俩的脑子,最后高考考个四百分以上,肯定不是难事。”
叶识清却还是皱着眉,眼里藏着没解开的顾虑:
“可我记得音乐艺考不止考主项钢琴,还要考乐理、视唱和听力,还要提前准备好几首规定的考核曲目,这些我之前完全没接触过,剩下这么点时间,我该怎么赶上来?”
“这些都不难。乐理都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你这么聪明,花上一两个月反复刷真题,那些基础题根本难不住你。”
黄思雅顿了顿:
“实在拿不准的话,你就去找老沈问问。他是带了十几年艺考的老教师,带出过好多考上音乐学院的学生,选考核曲目、补视唱听力这些杂事,他比我们都懂,肯定能帮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听完这些话,叶识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点,他静静地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点猫粮轻轻倒在脚边的猫群里,小猫们围着他的脚边蹭着,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
黄思雅看着他眉眼里散不开的愁容,才几天没见,他整个人又清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锋利得硌人,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
一阵说不出的酸意慢慢从她心底涌上来,漫过喉咙口:
“难为你要一个人把这么多事都扛下来,想这么多,太辛苦了。”
“其实,我现在怎么样,我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叶识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行云流水地弹完一整首最难的练习曲,现在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为忘尘多打算几步。我连下一秒会不会突然陷入沉睡都不知道,我得给他铺好一条能稳稳走下去的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晚风把那点颤意吹得碎碎的:
“但说实话,我真的很怕。我怕哪一天我这个人格,就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在这具身体里,怕我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再也看不到我所珍视的一切。”
叶识清抬眼望向天空中皎洁的月光,那片银白像一层薄冰覆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美国的现在,太阳一定在慢慢地升起来吧?”
说罢,他又缓缓将头埋进膝头,校服领口把半张脸都遮住,声音闷得像浸在巷口积了夜露的水洼里:
“我做不到不去想他。已经接连好几天了,我一闭眼梦里就全是他的影子,我讨厌醒过来时枕边空得发慌的感觉,讨厌明明伸手就能触到从前温度,最后却只能捞到满掌空气的绝望……”
“你别怕,有我陪在你身边呢。”
黄思雅赶忙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还带着体温的纸巾,递到他垂着的手边,指尖不小心蹭到他冰凉的手背:
“你相信我,林初晖不会就这么毫无交代地消失,他不可能舍得抛下你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你旁边的。”
“可我担心……我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叶识清再次抬眼时,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我原本想靠学业的压力、月考的焦虑将自己麻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来覆去的想念压下去。可每次我撑不住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只觉得浑身茫然,好像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好像我的灵魂被从躯壳里抽走了大半,连自己是谁都要愣好半天才能想起来。”
他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纸巾边缘被泪水浸得发皱。
“我根本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只能把一半甚至更多的身体控制权交到忘尘手里,以为靠这种逃避就能躲开那些疼痛。可就算这样,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还是能把我淹得喘不过气,我还是好痛苦……”
话音没落,他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后背的校服都被绷出几道皱痕。
“我受够了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随便摆弄感情,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能这么对我……”
“林初晖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关系那么深,他怎么可能会愿意……”
可黄思雅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猛地停住了。
方才还埋着头抽泣的人忽然不动了,连肩膀的颤动都在那一秒彻底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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