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是猝然撕开的一道煞白,横劈在墨色的雨空里。
只有一刹那,却亮得连雨丝都根根分明,黄思雅就在那片刺眼的光亮里,看清了眼前人的五官。
明明是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却漫出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陌生得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发飘,指尖在身侧触到冰凉的伞骨,才想起雨伞刚才被惊得掉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去,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她扶着伞柄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就撞进叶识清的视线里。
他脸上的笑意是松垮的,诡谲地挂在嘴角,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浅温和的模样。
黄思雅下意识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没事吧?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哎呀呀,看来黄思雅同学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啊。”
叶识清摆了摆手,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坠,砸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叫叶忘尘?而且咱们上次,不已经见过一面了吗?”
黄思雅眉间猛地蹙起,她瞬间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毫无征兆的瞬间,叶识清直直地倒了下去,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就已经彻底翻了个面。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受了刺激后的失态,可此刻站在这瓢泼大雨里,所有零散的碎片突然就拼到了一起,拼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叶识清怎么样了?”
叶忘尘没接她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她半分,他转身走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上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抽出侧边的一把黑伞,手腕一翻就撑开了,伞骨稳稳地架在雨幕里,把兜头浇下来的雨挡在了外面。
“下这么大的雨还不赶紧回去,等着被雷劈死吗?”
他说完,抬脚就往校门的方向走去,伞沿压得很低,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黄思雅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上去,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喂,我问你话呢,你别不理我啊。”
叶忘尘的步幅很大,走得又稳又快,完全不是叶识清平日里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步伐。
黄思雅穿着湿冷的鞋子在后面小跑,风裹着雨往她领口钻,没追出几十米,她就已经喘得胸口发闷。
可前面的人连脚步都没乱半分,背影挺得笔直。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忘尘终于开了口,视线依旧平平稳稳地落在前方被路灯泡得发软的路面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他得了人格分裂,我是他的副人格。”
黄思雅猛地刹住脚步,又立刻往前冲了两步,直接拦在他的面前。
雨丝从伞的边缘漏下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叶识清得了人格分裂,什么叫你是他的副人格?”
“就是字面意思,你听不懂中文吗?难道是我接管这具身体的时间太短,语言功能还没完全练熟?”
叶忘尘停下脚步,垂眼望着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蹭过颈侧沾着的雨水。
“人在扛不住毁灭性的创伤时,就会分裂出别的人格。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替他出来,面对那些他不想碰、也扛不住的生活。”
“什……什么?”
黄思雅站在雨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张脸和叶识清的一模一样,连右脸颊上那道疤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抬眼时的神色,连站在雨里的那股松弛又漠然的气场,都和她认识了好几年的叶识清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涩得发疼,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说……叶识清他疯了?”
“倒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叶忘尘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右脸颊上那道疤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们两个人格现在相处得挺平和的,互不打扰,也互不添乱。只是我们不共享全部记忆,他藏在心里的那些陈年旧事,我到现在也没摸清楚全貌。但至少现在,我们俩都还有着理智,谁也没失控。”
听见这句话,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可那点松口气的念头刚冒出来,更深的担忧就顺着她的眉心爬了上来,把整张脸都压得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你……你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哪知道。”
叶忘尘轻轻动了动手腕,把被风吹得歪了半分的伞柄重新扶正,伞面稳稳地罩住他的头顶,把斜飘过来的雨丝都挡在了外面。
“我第一次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满脸茫然,连自己是谁、在哪都不清楚。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肯定是遇上了什么扛不住的灭顶之灾,才把我逼着分裂了出来。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黄思雅望着他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滴落,在两个人之间织出一道半透明的雨帘。
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们……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叶忘尘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在雨里仔仔细细地数着,指尖沾着的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快一个月了。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是上个月的三十一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从他嘴里撬出来。”
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前靠近了半步,伞沿轻轻蹭到了他的伞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她没打算带你去医院看看?”
“并没有,而且按照叶识清的意思,他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
叶忘尘缓缓侧过身,脚步重新往前迈,把黄思雅的半个身子让到了伞下。
雨丝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凉得他微微缩了缩指尖。
“再说了,他把我分裂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帮他处理那些生活里甩不掉的糟心事,他怎么可能愿意主动去医院,让医生把我治没了?”
“不对,这太离谱了,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黄思雅连忙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鞋跟踩在积水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叶识清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人格分裂了?”
“那你得去问他啊,我还正纳闷呢。”
叶忘尘的脚步又悄悄加快了几分,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说实话,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摸不清,我这个名字,还是后来叶识清在纸条上写给我的。”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浸了冰水的手攥住了。
她之前就察觉到,林初晖的突然离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叶识清的生活里,可她从来没敢想,这件事的分量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重到把他硬生生地压出了另一个人格。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风刮走。
“你们……平常是怎么交流的?”
“大多时候靠写字。我们各自把想说的话写在他藏在书包最里面的那个笔记本上,等下次对方醒过来,就能看见前一个人留下的内容。”
叶忘尘微微垂着眼,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呼吸声在雨里带着点细碎的起伏。
“偶尔状态合适的时候,我们也能在脑子里说上几句话,不过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场景,说出来也挺玄乎的,估计你听了也觉得离谱。”
“你……会写字?”
黄思雅望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漠然,那是叶识清眼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样子。
“你不是说,你来到这个世上,还不到一个月吗?”
叶忘尘低低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荒唐的话,他侧过头扫了黄思雅一眼,伸手把口袋里的口罩掏出来,挂在耳朵上,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
“你真把我当成刚落地的婴儿了?那按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连筷子都拿不稳?基本的生存能力我一醒过来就有,根本用不着从头学。我现在只是对叶识清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偶尔可能会对不上号,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雨势小了些,可细密的雨丝依旧飘得满世界都是,远处的校门在雨雾里浮着暖黄的光。
叶忘尘猛地扭过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黄思雅脸上,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散了大半,多了点郑重的分量。
“对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俩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异类,强行送进精神病院了。”
黄思雅张了张嘴,那句“可是你这样拖着不去看医生,只会越来越糟”已经到了舌尖,看着叶忘尘眼里那点少见的认真,她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雨水凉丝丝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沉默了两秒,重新组织好语言,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能不能让叶识清出来和我聊聊?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他确认一遍。”
“这我就做不到了,我们谁都控制不了人格的切换。”
叶忘尘轻轻耸了耸肩,伞沿的雨珠顺着弧度滚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小片湿痕。
“你听我的就对了,这也是叶识清自己的意思。我们俩谁都不希望这件事在高考前被公之于众,闹得人尽皆知。”
他说完就转身要往校门另一侧走,伞柄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脚步已经抬了起来。
黄思雅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指尖死死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布料被雨水浸得半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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