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依旧人流涌动,黄思雅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人人脸上都漾着欢声笑语,反倒衬得满脸愁容的自己,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浓墨,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默默叹了口气,脚步放得很轻,绕开攒动的人群,走到操场角落的一片沙坑旁,微微倚住那棵老树的树干。
层层叠叠的绿叶垂下来,把她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笼在树荫里,连一点细碎的阳光都漏不到她的校服肩上。
周遭的喧闹隔着几丈远飘过来,却好似蒙了一层薄纱。
她刚想靠着多喘两口气,却听见粗粝的树干后,传来一阵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隔着一层衣料漫出来的。
黄思雅眼里浮上点好奇,放轻脚步绕了过去,那道蹲坐在地上的身影刚映入眼帘,对方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就划破了这一小片树荫下的安宁。
“欸欸欸欸,你怎么会在这……”
叶识清抬眼望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与错愕,指尖还僵在半空中,仿佛是刚才正攥着什么东西出神。
“我倒还想问问你呢,誓师大会这么热闹,大家都在操场那边追着闹着,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黄思雅看着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往旁边的土坡上栽去,连忙抬手扶了扶他的肩膀,掌心触到他的校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的线绷得很紧。
她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说道:
“我就是来躲躲清静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叶识清轻轻“哦”了一声,眼尾那点刚冒出来的松动很快又沉了下去,眼神黯淡了大半。
“你怎么了?艺考结束之后我一直没逮着机会问你,你考得怎么样啊?”
黄思雅顺着他的动作,也轻轻在旁边的草皮上坐下,裤腿蹭过沾着点潮气的草叶:
“上次我问忘尘,他说是你去参加的考试,所以结果到底如何?”
“那个倒没什么,加上目前文化课模考的分数,至少一本还是上得了的。”
叶识清低下头,半张露在口罩外的脸,几乎要埋进膝头弯起的弧度里,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只是不知道,高考那几天,又会是我和忘尘谁去参加……”
“别担心了,你和忘尘脑子都不差,肯定没问题的。”
黄思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他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了半寸。
黄思雅的手悬在半空中,只好轻轻收回来,勾了勾嘴角放缓语气:
“我是说,你不是想和我报同一所音乐学院吗?要不要我把历年来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整理出来给你?我去年查资料的时候存了不少备份。”
“不用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先顾着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叶识清说着,微微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沙坑,黑沉沉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凄凉,又很快垂了下去,细长的睫毛盖着眼帘,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根本没出现过。
黄思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片早就陈旧了的跳远沙坑,沙面被风刮得坑坑洼洼,落满了梧桐枯叶和细薄的灰尘,边缘的水泥沿上还裂着几道细碎的纹路。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过脚边的一根细草:
“怎么了?我看你老盯着那片沙坑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识清猛地抬起头,转过来望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警觉,手指下意识地抠住身下的泥土,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没有,我只是……出神了……”
“我知道你生性不喜爱热闹,但你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黄思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放得很柔:
“这里,是不是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叶识清愣了愣神,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我刚转来这里的时候,班主任自作主张,给我在运动会上报了个跳远项目……”
“当时我急疯了,我根本不会跳远,也根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我害怕自己踩不准步点直接摔在跑道上,更害怕摔下去之后,又被一圈人围过来当笑话看。”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神直直地望向那片蒙着薄尘的沙坑,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点细碎的光亮:
“是初晖,他当时就是在这里教我练习跳远的,我至今都还记得他给我做示范的模样,助跑、起跳、落地,沙粒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还手把手地教我站在跑道上的姿势。现在想来,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黄思雅看着他陷在回忆里的侧脸,不忍心伸手把他从那点温柔的记忆里拽出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微风拂过发梢,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蹭过脸颊,没再多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操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黄思雅才轻轻开口,头顶的树叶也随着风沙沙作响:
“就快了,等我们高考完了,他肯定也已经考上了大学,说不定时间一多,他就会回来找你的。”
叶识清听完,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着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找了她好半天的夏雨荷和沈霁安,终于望见了树下这两道躲着的身影。
夏雨荷一把就冲了过来,清亮的嗓音直接打破了树荫下的安静:
“思雅,你躲这做什么呢?我们绕着操场找了三圈!”
听见她的声音,叶识清立刻转过头,慌忙地站起身,往树干旁边躲了躲。
黄思雅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尘:
“有什么事吗?操场上人挤人的,还是这里清静。”
夏雨荷凑过来,目光扫过叶识清躲躲闪闪的模样,忍不住弯着眼睛打趣:
“哟,这不是叶识清同学吗?怎么和我们家思雅光天化日的躲在这里窃窃私语?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
黄思雅连忙出声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是我主动来找他聊天的,你别瞎揣测。”
叶识清缩了缩脖子,指尖攥着校的服衣角,声音很轻:
“没……没事的……”
沈霁安轻轻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眼底藏不住的无措上,语气放得很温和:
“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雨荷却执起黄思雅的手,摇头晃脑地笑得两条辫子都甩了起来:
“这马上大会就要结束了,老师都开始给我们发要放飞的气球了,好多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在上面写心愿呢,我们半天没见你人影,才急着找过来的。”
闻言,叶识清立刻抬起头,望向三人的目光里带着点局促,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那我先回我们班那边去了,你们慢聊……”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他就侧身越过沈霁安的手臂,脚步很快,没几秒就跑进了操场上攒动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同学淹没。
“他这是怎么了?逃得像一阵风似的。”
夏雨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瞬,没往心里去,很快又拉着黄思雅的衣袖往班级的方向走: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么多了。思雅,你快跟我们回去,这可是大会的收尾高潮环节,错过了那可就寓意不好了啊。”
黄思雅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指尖被夏雨荷暖乎乎的手攥着,只得跟着两人往班级的位置回去。
等领过印着学校logo的气球,夏雨荷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整个班里到处跑来跑去,左看看右看看,脑袋凑在别人的面前,生怕错过了哪个同学写下的新奇祝福语。
黄思雅接过班长递来的马克笔,指尖捏着笔帽转了半圈,在气球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写下几笔,可目光扫过操场入口的方向时,眼底还是盛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怎么了,不开心吗?”
沈霁安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字上,气球上是三行清隽的字迹:
“前路漫漫,而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到达梦想的彼岸。”
黄思雅这才回过神,笑了笑把笔递给他,指尖蹭过笔身的温度:
“没什么,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间高中三年就过完了。”
沈霁安拿着笔,在自己手里的气球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让该飞往天空的都留在这里。”
写完,他又将笔递给身边等着的同学,转过头来望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是因为你父母也要来参加大会吗?你在担心这个?”
黄思雅闻言,笑着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丝,风把发梢吹起来,扫过她的下颌:
“我只是在想,高中这三年他们算是没再插手我的生活,可上了大学之后呢?他们会不会还不肯放弃掌控我的人生。”
沈霁安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声音很稳:
“肯定不会的,你想想啊,如今你读高中他们都放手了,将来你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岂不是更没有理由干涉你的生活了吗?”
黄思雅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气球的橡胶表面:
“他们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三年来完全是靠我奶奶拦着他们,否则我早就要被他们送去爱尔兰读书了。”
说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气球上写的那几行字,字迹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点墨水的淡香: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他们肯定又会安排一堆佣人和保镖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报备给他们。”
“他们兴许不会改变,但你不一样。”
沈霁安轻轻走到她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校服领口:
“纵使前路有千难万险,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性子,肯定会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
说着,他将手里的气球轻轻往上一送,看着它慢悠悠地往上升了几寸:
“其实你知道吗?即使你不想要他们的安排,你也没有必要真的和他们抗争到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父母,有他们的一份肯定也会有你的一份,如果只是作为你前进路上的垫脚石,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黄思雅听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着气球的绳结:
“我不会需要这种垫脚石的。”
远处的喧闹声忽然又高了几分,大家手里的气球都纷纷松开手,往天空飞去。
黄思雅也轻轻将手抬起,指缝松开,任凭那颗气球随着暖融融的春风,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顿时,操场上空变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无数承载着人们希望与憧憬的气球,就这样缓缓升入澄澈的蓝天,如同一大片浮动的云彩。
黄思雅抬头望着那些飞往云端的、关于未来的向往,午后的暖阳透过气球之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眼底,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了一丝微光。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思雅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点,连瞳孔都略微颤了颤。
“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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