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梅子备的不多，若是吃完了，母后遣人再给你送入王府。”柳后顺手接过旁侧内侍捧着的一个黑陶罐，启开封口，一股酸甜梅子香钻入宋萋萂鼻子中。
宋萋萂垂眸落在其上，氤氲湿气遮了眼，闷闷点了点头，带着鼻音随之一“嗯”。
柳后搁回黑陶盖，递了回去。
两个内侍手中各自捧着一黑陶罐，一大一小，罐身上贴着个倒“福”。
待她伸出一只手，那人便小鸟依人地顺势贴了过来。
“无事，过些时日便是母后的寿宴了，萋萋就能进宫来看母后。”柳后将年岁掰成几瓣，又将零散几日能见女儿一面的拣了出来。
宋萋萂开口，闷了厚厚的哭腔，“还有三个月，儿臣要备一份厚礼，母后定然喜欢。”
“好，母后等着。”柳后将她鬓角碎发理了理，又抬手抹去睫羽上的泪，终是道出：“走吧。”
柳后将怀里的女儿轻轻往外一推，摆摆手，“走吧。”
宋萋萂憋着眼泪，临登车辕前，挥挥手道：“母后，儿臣走了！”言罢，由阿桐扶着上了马车。
皇帝等人早已离去，柳后的凤驾在不近不远处候着。
顾溟骑着乌骓立于远处高地上，视线落在这边，见宋萋萂上了马车，才调转马头朝皇城方向行去。
白生陆垂首近前，从内侍手中接过陶罐，两手各自托一个。
“白侍卫，劳烦把陶罐递进来。”阿桐掀开车帘道。
白生陆一举，阿桐接过那只小的欲放在膝上。
宋萋萂径直伸手取过，随即揽在怀里。
阿桐觑她一眼，见她眼神凝滞在陶罐上。眼皮飞快落下，不敢多言，转过身再接过那只大的。
马车轱辘还未转几圈，便听着身后张嬷嬷粗厚声音喝道：“车夫，停下！快停下！娘娘，您莫追了！”
“啪啪——”声响，有人在用手猛拍车厢木板。
宋萋萂猛地掀开车帘，只见柳后紧紧按在厢壁上的手通红，她眼睛尽是血丝，发丝凌乱，裙摆亦是沾了灰。
“萋萋，好生吃药，你肩上的伤还未好……莫沾水，记得每夜抹祛疤膏……梅子你虽爱吃，但不可贪吃……”柳后握住女儿探出的手，絮絮叨叨叮嘱。
宋萋萂早已泣不成声，紧紧回握，柳后道一言她便重重地点头应和。
“娘娘，该回了。”张嬷嬷已经瞧不见皇家车队，归去迟了皇帝恐会怪罪，她在旁侧低声提醒道。
柳后终究松了手，往后撤了几步，忍痛道：“莫亏待了自己，走吧。”
车夫见母女情深的戏码停了，转回头抽了一鞭子，喝道：“驾——”
马儿四蹄朝前迈，踏起的沙尘掩住车后的人影。宋萋萂探出头，她看不真切，却知晓母后定然傻傻站在那里望，哽咽喊道：“母后，您回吧！”
宋萋萂死死憋着哭声，肩膀剧烈耸动。直到被阿桐搂着臂膀，她才寻到了依靠，呜呜咽咽开始哭诉：“阿桐，我不想走，我想陪着母后……”
阿桐眼眶泛红，却寻不出宽慰的话，就傻乎乎陪着落泪。
起了一阵闷热的风，一片云遮住了天上的日头，天色随之一暗，顾溟立在府门外，抱臂抬头百无聊赖望着。听见阵阵马蹄声响，才见着马车驶来，那人下了马车，脸上泪痕未干，竟哭了一路。
“王爷。”宋萋萂近前，闷声道。
“今日好生歇息，三日后启程。”顾溟简言道，见她魂不守舍，搜肠刮肚，挤出一句不成安慰的话，“终会再见的。”
宋萋萂抬眼，见顾溟眉头锁着，似是因着她的事犯难，她心里一暖，点头应下。
清棠居的海棠树枝繁叶茂，墙角一树紫薇正开得潋滟，铺在底下的栀子花随风晃晃悠悠。
宋萋萂捧着小陶罐无暇赏景，闷头往屋内走去。
听见声响的彩儿出了耳房，满心欢喜提着裙摆奔过来，脆生生道了句“公主！”
阿桐立即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对着她摇了摇头。
彩儿立马两手捂住嘴，放缓步子小跑到阿桐身边，接过阿桐手里的黑陶罐捧在怀中，低声问：“桐姑姑，公主这是怎么了？”
阿桐叹了口气，“公主与皇后娘娘今日一别，她心情不佳，你精心着些，今日伺候的时候少说话。”
彩儿听着阿桐嘱咐，小鸡啄米似的巴巴点头，“知道了，桐姑姑。”
宋萋萂径直步入卧房，将小陶罐轻轻搁在梳妆台上，今日的堕马髻是柳后亲手梳的，口脂是柳后亲自点的，看着镜子里被母后拾掇得明艳的自己，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滴。
阿桐手提着一壶热茶，刚撩了珠帘进来，见状立马垂首。一旁的彩儿也垂首不敢张望，捧着陶罐的两手僵在身前。
阿桐提壶倒茶，茶盏里蓄了一汪淡青的温润。她端着茶盏搁在宋萋萂手边，问道：“公主，梅子可要收进西次间的箱笼中？”
宋萋萂垂眸，凝着圆滚滚的罐身，“不必了，去青州时带着。”
阿桐懂她心中苦楚，不再多言，抬脚便要离去。
“取一个碟子来。”
阿桐脚步一顿，见宋萋萂开了封口，正轻轻嗅着腌渍的梅子香气，应了声才离去。不多时取回来一只碟子同一双竹筷。
宋萋萂拾起竹筷，夹了颗浸在汁水中的梅子，搁在白瓷碟上，封好封口，轻声道：“拿下去吧。”
二人各自捧着一个陶罐退了下去。她慢慢夹起梅子，咬了一口，清脆酸甜，口舌生津，再轻轻啜了口茶水，恰好中和了口中酸涩，就这样一口一口吃着，念着慈母之心。
阿桐带着彩儿去了西次间，将两个陶罐妥帖置于多宝架上。
“桐姑姑，您和公主要去青州？”彩儿弯腰帮着阿桐掀开箱笼，试探问道。
阿桐自顾自对着箱笼中的衣裳挑挑拣拣。青州在南，此时正是盛夏，比皇城要闷热不少，替公主备一些轻薄透气的纱衣。多是交领短襦配齐腰褶裙，也有几件对襟窄袖小衫搭单层纱裙，料子轻软垂顺，最耐南方暑气。她低头应道：“嗯，公主随王爷去青州。”
“何时回来呢？”彩儿再问。
阿桐瞥了一眼在自己眼前打转的小丫头，不知她打得什么主意，只道：“还未定下。问这个作甚？”
彩儿急忙晃晃脑袋，怕自己讨人嫌，“没......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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