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第七天,Eva才在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意识中,感知到光。
那光先是极淡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毛玻璃望见的烛火,朦胧、温暖,却无法触及。然后,有什么温润的东西贴在她的额头上,一股极其温和、清冽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渗入她混沌的脑海,驱散着盘踞不去的沉重黑暗和冰冷的黏腻感——那是蛇怪腥气与地底湿寒在她意识深处留下的残影。
“……先天一炁耗竭,心神震荡过度……这孩子的底子打得牢,不然……”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口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她逐渐清明的感知里。是爷爷。
她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有那温润的暖流在眉心持续地、耐心地梳理着,带来源源不断的安心感。
“张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这是庞弗雷夫人严肃而充满敬意的声音。
“无妨了,根基未损,只是需要时间。让她睡,自然会醒。”爷爷的声音很稳,像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土地里。
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略带草药清苦的气息。“丽华,爷爷在。”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但在那温暖的触感和声音的包裹下,意识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泥沼,彻底浮了上来。
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翼熟悉的高耸天花板,木梁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安静的影子。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缓慢舞蹈的精灵。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床边的人。
妈妈坐在离床最近的椅子上,身上那套米色的职业套装有些皱褶,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松了几缕,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见到她睁眼时瞬间涌上的、几乎要落泪的狂喜。她紧紧握着Eva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爸爸站在妈妈身后,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但领带松开了,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常年外交工作刻入骨子里的姿态,但此刻那姿态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和……后怕。他的目光落在Eva脸上,看到她睁眼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而坐在床尾一张矮凳上的,是爷爷。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白发在脑后绾成小小的髻,用那根熟悉的木簪固定。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但那双眼睛——清亮、温和,如同能映照出世事却不起波澜的古井——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手指刚刚从她的额头上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光。
“醒了。”爷爷说,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丽华……”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Eva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温度甚至有些烫人,“你吓死妈妈了……吓死我们了……”
Eva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庞弗雷夫人立刻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用魔法轻轻托起Eva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她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妈……爸……爷爷……”
每叫出一个称呼,都像用尽了力气。她看到妈妈的眼圈瞬间红了,爸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而爷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慈祥与了然让她莫名想哭。
“别急着说话,孩子,”庞弗雷夫人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你昏迷了整整七天。严重的魔力与‘精力’双重透支,伴有轻微的神识震荡。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她看向爷爷,语气充满敬意,“多亏您及时赶到。”
Eva这才注意到,爷爷的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木匣,里面衬着深紫色的绒布,放着几样她熟悉的东西:她一直戴着的玉佩,光泽似乎更加温润内敛;爷爷给她的那支紫竹笔,笔尖隐隐有流光转动;还有几枚古旧的铜钱和一小截颜色暗沉的线香。木匣本身也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爷爷是用这些东西……在救她?
“感觉怎么样?”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泄露了紧绷的语调。
Eva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轻轻转了转头。全身依然被那种深沉的酸痛和无力感占据,头脑也有些昏沉,像是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但至少,意识是清晰的,也能感觉到身体在缓慢地汲取着周围温和的能量进行修复。
“疼……没力气……”她实话实说,声音细弱。
“疼就对了,”庞弗雷夫人一边检查她床头的几个水晶瓶(里面的药水闪烁着不同的微光),一边说道,“你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榨干后又强行透支,没有留下永久性损伤已经是梅林保佑——还有你祖父的功劳。接下来至少两周,你需要绝对静养,按时服用我配制的营养药剂和安神魔药,慢慢恢复。”
两周……Eva在心里算着落下的课程。变形术的进阶控制,魔药学的肿胀药水改良,魔法史的中世纪猎巫运动论文……还有弗立维教授承诺要教的实用小咒语……
“功课……”她忍不住轻声说。
“功课?”妈妈几乎是带着哭音又带着点嗔怪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功课!邓布利多教授和各位院长都说了,所有因为你……因为这件事耽误的课程,都会安排补上或酌情免除考核。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复杂极了。Eva读懂了里面沉甸甸的东西:担忧、后怕,还有那句曾经在伦敦公寓书房里说过的——“记住你是谁。”
她当时懵懂,现在却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她是谁?她是张丽华,是Eva Zhang,是拉文克劳的二年级学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是爷爷的孙女。她也是一个有着特殊感知和东方传承的女孩。在黑暗的洞穴里,她念出了爷爷教的童谣,动用了爷爷给的黑石,那一刻,她不仅仅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她也是那个江南老宅里跟着爷爷学习“炁”与“静”的女孩。
而这份“不同”,差点让她再也醒不过来。
一股迟来的、冰冷的后怕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如果她没有撑住?如果那光晕消散得更早?如果蛇怪没有因为福克斯的鸣叫而分神?如果哈利没有拿到那把剑?如果爷爷没有及时赶到用他的方法稳住她的心神根基?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炸开,每一个都通向黑暗的结局。她看到妈妈红肿的眼睛,爸爸下巴的胡茬,爷爷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守了她七天。这七天里,他们有多害怕?
“对不起……”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浸入枕头。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这份沉重的后怕和对家人的愧疚。“我……我不该……让你们担心……”
“傻孩子……”妈妈俯身抱住她,温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混合着她自己的泪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爸爸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被子上,用力按了按。那个动作里包含了一个父亲所有难以言喻的情感。
爷爷静静地坐着,等妈妈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丽华,记得爷爷跟你说过什么吗?”
Eva在妈妈的怀抱里微微转头,看向爷爷。
“走路是修行,吃饭是修行,呼吸也是修行。”爷爷慢慢地说,“危急关头,你用了我教你的法子,护住了自己一丝清明,也护住了那韦斯莱家小姑娘一线生机。这是你的‘修行’到了,本能反应。不必后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但爷爷也说过,‘炁’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你是主人。这次,你让客人做了主,耗干了家底。记住这个滋味。下次,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退。”
该退。在那一刻,她有没有想过“退”?好像没有。她只想着要撑住,要保护哈利和金妮,要对抗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邪恶。她忘了自己只有十二岁,忘了自己的“家底”有多薄。
“我记住了,爷爷。”她哽咽着说,泪水流得更凶了。这次的眼泪里,多了明悟和决心。
庞弗雷夫人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又调整了一下点滴瓶(里面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药剂)的速度。“情绪不宜过于激动,张小姐。你需要休息。”
爷爷点了点头,对爸爸妈妈说:“让她再睡会儿。醒了,才是真正开始恢复的时候。”
爸爸妈妈虽然不舍,但还是听从了爷爷和庞弗雷夫人的建议。妈妈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爸爸又用力按了按被子,爷爷则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浅笑,然后三位大人在庞弗雷夫人的示意下,暂时离开了病房。
医疗翼重新安静下来。Eva躺在柔软的枕头里,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但这一次,心神是安稳的。爷爷的梳理和那些温和的药剂正在起作用。她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知道哈利怎么样了?金妮呢?赫敏……应该已经恢复了吧?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医疗翼里点起了温暖的壁灯和漂浮的蜡烛,光线柔和。
床边换了人。
是哈利·波特。
他就坐在之前妈妈坐的那张椅子上,背对着灯光,身影有些模糊。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坐了许久。听到床上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绿眼睛下的阴影很重,脸色也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醒来时,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随即又被浓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覆盖——那是混杂着担忧、愧疚、释然,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怕。
“Eva!”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向后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向前倾身,却又在即将碰到床边时克制地停住,只是紧紧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里面那份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庆幸,像暖流一样包裹住Eva。
“哈利……”Eva轻声回应,试着想坐起来一点,但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哈利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又犹豫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庞弗雷夫人。庞弗雷夫人正在整理药柜,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帮她垫高一点枕头可以,波特先生,动作轻点。”
哈利这才小心地、有些笨拙地帮Eva调整了枕头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地半靠着。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肩膀或头发,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离得很近。Eva能看清他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疤痕,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能看到他绿眼睛里遍布的血丝,和那下面深藏的、属于十二岁男孩却被迫承载了太多的沉重。
“你……”Eva看着他明显消瘦了的脸颊和眼底的青色,“你也受伤了?没事了吗?”
“我没事,”哈利迅速摇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都是皮外伤,庞弗雷夫人几天就治好了。我……我昨天就出院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目光落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Eva,我……”
他哽住了,双手用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因为压抑着强烈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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