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宝玉给王夫人请了安回来,又换了身家常衣裳,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一样不少,足见养得娇贵。贾母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同她弟弟呢。”宝玉早看见了两个面生的人坐着,料定是江南来的远客,忙上前见礼。
先见着一个妹妹,袅袅婷婷,眉目含愁,说不出的灵秀纤弱,登时喜不自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喜得贾母连声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相比起气度不凡的林妹妹,林弟弟就不那么出彩了,宝玉看去,只觉得是个和惜春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儿,眉目虽也清秀,但似笑非笑的,看着不大好亲近,宝玉也知道他并不是林姑妈生的,心里也远了几分,只是见他有个那样神仙似的姐姐,爱屋及乌,也同他好好地见了礼。
贾母虽然不是多喜欢林榛,但要维系住和林家的姻亲也只能靠这两个孩子,加之听说锦乡伯要收他为学生,又想到他毕竟是探花之子,若能和宝玉多亲近,引他一起读书上进,也算好事,但见二人都淡淡的,也只得作罢。
宝玉同林榛见完,便迫不及待又去问黛玉:“妹妹可曾读书?”黛玉刚要顺着贾母的话回“不曾读书”,却听林榛反问道:“宝玉哥哥读了哪些书?”
他这话问完,宝玉也不说话,倒是三春姐妹都捂着嘴笑了起来,探春笑问:“二哥哥的《诗经》读到第几本了?别又往回读了。前儿老爷才说,你要把《四书》一概听明白背熟了才好呢。”
黛玉倒是没想到这个表兄连四书也不曾学完,又想,难道外祖母说姐妹们不读书,也是因为这个?
贾母因道:“可巧,刚才听你林妹妹说,她弟弟也才读到《诗经》,你们以后下了学,倒是可以互相讨论功课。”
宝玉忙道:“外书房的李师父病了,向老爷辞馆,老爷命我去家塾读书去,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回家读书。”说罢又看贾母。贾母果然道:“家学里子弟众多,若是淘气起来,反而读不好书。况你才病好些,又折腾这些作什么?且在家里温温旧书罢了,若是你老子问起来,就回我说的。”宝玉这才欢喜地应下来。
黛玉也知道贾家是有家塾的,只是连贾敏提起娘家的家塾来也没什么好脸色,如海更是从未考虑过,倒是舍近求远要送儿子去锦乡伯家读书。如今见了这位表哥,倒是一下子明白了——榛儿小了好几岁,且已是耽误了开蒙的情况下,都能和表哥差不多的进步,母亲说他“不喜读书”,倒还是客气了的。
宝玉又问姐弟俩的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因问典故,宝玉便胡诌了一个出来,被探春一眼看破:“怕又是杜撰。”宝玉道:“除了《四书》外,杜撰得也太多了,况这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
林榛却问:“既然典故都是杜撰的,寓意也不好,到底美在何处?”
宝玉平常在家,鲜少遇到这样明白驳斥他的,一时也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还是探春替他圆场:“瞧瞧你,平常同我们玩笑惯了,如今来了远客,也这样说胡话,可把人家吓到了。”
林榛冷笑着问:“宝玉哥哥可有字?”
宝玉愣愣地回答:“未及弱冠,老爷尚未赐字。”
“可巧,我父亲也没来得及给姐姐赐字呢。”林榛说话本带有些吴语的软意,此时特意用了官腔,在“父亲”、“赐字”处又格外加重了语气。
其实他这么一开口,不说宝玉,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不妥,女子的闺名、小字本就是极隐秘的,林如海好好地在扬州做着官呢,他又没特意委托,怎么轮得到宝玉一个平辈表兄胡乱开口。探春脸一红,平心而论,若是今日是林榛在这儿要给她们姐妹三个取字,她确实没法笑着说出“不过是玩笑罢了”这样的话,没当场也杜撰出个典故来取个字刺回去都算有礼的了,就算林表弟当场发作,问“这就是国公府的教养么”,恐怕她们也只能受着……只这么一想,宝玉还不怎么样,她先不自在起来。
贾母一定把黛玉接到京里来自己抚养,一是疼惜女儿唯一的骨肉,再就是怕林如海一续弦,自己家同这位探花郎的姻亲就断了,有外孙女在,林御史无论如何都得认她这个岳母,且她今日见了外孙女,果然品貌非凡,有她敏儿的影子在,更是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亦动了亲上加亲,把她许给宝玉的念头,此刻更不愿得罪林如海,忙对宝玉道:“往日姐妹们让着你,不与你计较,可是把你惯坏了?还不给你妹妹赔不是呢!”
宝玉一时高兴忘了形,被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失言,讷讷地赔礼道歉:“是我的不是,林妹妹、林弟弟不要生气,别理会我的胡言乱语。原只想着和妹妹多亲近,却忘了礼数,该打。”
黛玉道:“寄居贵府,不敢生气。”
贾母急道:“你这孩子,性子也随了你娘,倒是要我如何是好!”
虽然从宝玉一开口,黛玉心里就觉得扎了根刺,但林榛亲口挑破宝玉话里话外的那层不尊重的时候,她依然觉得心惊。原本探春打圆场时,她也可以借口说林榛童言无忌、说着玩玩的把这事就这么抹过去,但又凭什么呢?她好歹也是一个官家小姐,只因寄居国公府,就成了公子哥儿取乐的玩意儿了?今日若退让了这一步,日后要退多少步?她若不摆个态度,反而背刺了林榛替她直言的义气了。因而也执意挺着,直到外祖母也着急了,宝玉更是吓得流泪,几欲赌咒发誓,姐妹们又都替他赔不是,才应下这份道歉。
她其实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只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才从进门那一刻起便处处小心,连话都顺着主人家的意思说,此刻低头看了一眼弟弟,姐弟二人眼中都露出了一丝痛快。
宝玉虽遇了冷脸,但他给姐妹们做小伏低惯了,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神仙似的妹妹果然有一身傲骨,倒配得她这样的容貌,一时更喜欢了,只是已然得罪过妹妹一回,不敢多说话,只小心地围在一旁,听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和她说话,想法子见缝插针地附和两句。
姐妹们见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于心不忍,更不能真在贾母面前冷落了这位金疙瘩,便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说到了那块通灵宝玉。宝玉忙不迭地摘下这块玉来,给新来的弟弟妹妹看。
黛玉本也好奇这大有来历的稀罕物儿,但是见两个大丫鬟专门拿帕子垫着递过来,宝贝得什么似的,又乏味起来,怕自己真摔了打了人家的这宝贝,又要如何自处?因而也未曾拿起,只借着丫鬟的手看了一回,又怕自己这样显得敷衍,主人家反而气恼,故而问弟弟:“你听说过表哥衔玉而生的奇闻不曾?”
林榛答:“自然听过。”却背着众人,只对着姐姐比划了个从嘴里拿东西的姿势。
黛玉自然看懂了,登时又好气又好笑,忙打了弟弟一下。只是这么一来,便再也忘不掉这玉是从一个男人嘴里抠出来的事,什么“稀罕”、“灵异”也顾不上了,几欲作呕,也只能庆幸自己方才不曾上手。
宝玉见她姐弟二人似是对自己的这块玉并无多大兴趣,喜得拍手道:“这玉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神仙似的妹妹,想来她是有的。”
黛玉心里一惊,她亲眼见了这位衔玉而生的表兄是如何集万千荣充于一身,自然明白外祖母一家是如何宝贝、骄傲这块通灵宝玉的,真挑衅了这股“天生异像”,主人家必是恼怒。正要脱口而出“我没有玉”,但确实说不出什么奉承那玉的话来,因而只含混道:“母亲给我和弟弟留了玉环,命我们彼此照拂。”
贾母闻听她说起贾敏,不免黯然神伤,众人好容易劝住了。又有奶娘来问林家姐弟的房舍。贾母想道:“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且安置在碧纱橱里。”待安排林榛时,她又犯了难,论起年龄来,似乎该让他去和贾兰、贾环住一块儿,可是贾环跟着赵姨娘,那是个不着调的,让林如海知道了,真能从扬州亲自赶过来和贾家断亲。李纨又是个守寡的节妇,纵然林榛再小,也是外姓男,绝不可以……她正想着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也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呢?”
林榛冷笑了一声。
有前头那一出,众人现在听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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